七月初,她把最后一摞公事交代干净,去御前辞行。
这半年收下的尾,一样一样都落了地。修案的旧档修齐,清册递上去了;女官考选立住,七十二个人各就了差;南边三个书院的账她批过;碎件也归了案卷。剩下去御前这一趟,不为回账,为说一声走。
省里那一头,是当面交的。接手的是个老书办,她把修案清册、女官底册各指了一遍,又点出几处要留神的:哪一处数是估的,哪一处年份靠不住,错了怎么补。老书办一条一条记下,笔没停。记完他抬头问她姓名,说往后有事好寻。她说不用寻,账上写着。
出门前她在心里又排了排。该见的人大半见过了:省里、书院、档房。单剩御前这一处。
可这一趟,她在门槛里磨蹭了一会儿才动身。上一回她已经辞过一回了,连那句“理完就走”都当面说过。话说过一道,如今再说一道,像是把同一页纸翻回来又念一遍。念一遍就念一遍——头一回辞的是账房这差事,这一回辞的是她自己。
那摞东西不厚:修案的清册一本,女官考选的底册一本,秋粮的报单三页。她一件件摆在御案角上,摆得齐,退到阶下。
御案那头翻了半晌纸。
“女官进了各司,你后头没再管?”上头问。
“回陛下,账房这边只管账。”她说,“她们办得怎么样,各司自己有考评。奴婢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倒是个省事的由头。”
“不是由头。”她说,“一个人手里管三样,就没有一样管得清。”
上头没接这句,又翻过一页。翻到名册,手指压在那页上,没往下翻。
“这上头这些名字,朕看过一回。”他说,“报上来的数目,跟你折子里写的,一分不差。”
“数目是死的。”她说,“人往后怎么走,是活的。活的那些,进不了折子。”
“那怎么办。”
“看几年再说。”她说,“头一科先立规矩:只给差事,功名往后放。第二年再报一回,看谁立得住。”
上头把名册合上,搁在一边。翻到清册,又停了一停。
“这一行,‘晾档二十日’,是顺手写的?”
“是照库里旧法子记的。”她说,“日头底下摊开压砖,晌午翻个面,太阳偏西就收起来。这数目是死的,日子是活的——哪一年雨水多,得多晾两日,这一笔就不够写。”
“那你还写。”
“写下去,是让人知道库里还有个人管着。”
上头把两本都合了。
“南边那三处呢。”
“三处都稳。”她说,“先生十一人,在册学生添到一百四十六,一年三百二十两的进出,抵得平。”
“你在册子末页批了一个字。”
“账平了,就写准;账不平,写什么都不作数。”
殿里静,只有纸响。
“你这回,是真走?”
“真走。”
“上一回你要走,朕拦了一拦。”上头说,“这一回不拦了。拦下来的人,心思早走远了,留个空身位在殿上,白占地方。”
她伏身谢恩,没多话。
静了一息,上头忽然从腰上摸出一件东西,搁在案沿,往外推了推。
一枚小牌。巴掌大,黄铜的,四边磨得发亮。正面四个字:如朕亲临。
她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
“拿着。”上头说,“往后哪一天想回来,凭它进门。不必通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就是时候。”
殿里静。那枚牌就搁在案沿,离她三步。
她没立刻伸手。
“陛下贴身的东西,奴婢不敢收。”
“朕不是赏你,也不派你差事。”上头说,“朕给你留个门。”
她看着那枚牌。铜面的字刻得深,收笔处有一道旧痕,像是磕过一回,又被人拿指头磨平了。牌子边缘那层包浆,是手汗一层一层沁出来的,不是库房里摆了许多年、临了随手拣来赏人的。
她先前应是见过它的。有那么一两回,他坐在案后批折子,腰上坠着一样东西,随他抬手动弹。那时她只盯着他面前的账,没细看。如今这东西解下来了,搁在她伸手能碰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