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案前安静下来，灯火照在拓本上，半页边文缺得整齐，虫蛀孔绕着缺口排开，偏偏避过木纹、铜扣两栏，只把匠印那块吃得干干净净。

皇后把茶盏放回案边，“既有虫蛀旧痕，匠册缺页便难追究人为。凤印旧匣真假难证，旧匣暂存御前，今日这条证据链也该先停。”

龙泽接得快，“父皇，儿臣以为母后所合规。匠册残缺，旧匣无从核定，若继续拿旧匣入案，百官难服。”

尚服局总管低首，“陛下，内廷旧册多有虫蛀，奴婢管库多年，见过不少。凤印旧匣事关太后名声，更该慎重。”

春花翻开账册，“总管第十句，虫子替尚服局作证。备注，这虫挺懂事。”

苏浅拿过拓本，手指停在缺口外半寸，没有碰纸。

“这虫挺讲规矩，只啃该没的地方。”

春花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咳住，“阁主，虫子听了都得说一句，别冤枉虫。”

皇后语气平顺，“王妃，玩笑归玩笑，虫蛀旧痕摆在纸上，不能因缺口位置巧，便定人为。”

苏浅点头，“娘娘说得对，巧不能定罪，那就验。”

皇帝看向太医院医官，“上前。”

医官取过拓本，先隔帕托纸，再用细竹片挑了边缘纸屑，放在白瓷上揉开，又取清水点过。

过了片刻，医官弯腰回话，“回陛下，纸龄确旧，墨痕也旧。虫蛀孔边缘干枯，与旧册常见蛀痕相近，单看纸面，难断。”

皇后看向苏浅，“王妃听见了？”

苏浅把袖中小纸包取出，放在银案边，“听见了。所以臣妇换个听得懂的。”

龙泽皱眉，“又是药？”

“太子殿下别怕。”苏浅把纸包推给医官，“引虫粉，只引残留药味，不生虫，不毁纸，不沾墨。太医院先验，御前看着。”

春花认真补了一句，“太子殿下放心，真生虫也先啃账册，账册肉厚。”

龙泽冷冷看过去，“春花。”

春花抱着账册往苏浅身后挪，“在呢，不改账。”

医官打开纸包，取少许粉末，先试清水，银针验过，又点在无字旧纸上。纸面无变，墨线无散。

“无毒，不腐纸，只能引出药草残味。”

皇帝抬手，“验缺口。”

医官把引虫粉放近缺口，未撒到纸上，只让粉末隔着白瓷靠近残边。片刻后，缺口周围的虫蛀孔边缘冒出一股苦杏气。

王德福鼻子灵，先抬头，“这味儿不对。慈宁宫旧柜里防虫用的是艾草、樟木，没这股味。”

苏浅看向医官，“医官闻。”

医官又换了白帕，轻轻扇过缺边，“有苦杏味，且从缺边蛀孔处出，整页其余地方不重。”

皇后放下手中杯盖，“宫中防虫药有苦味，也不稀奇。”

尚服局总管忙跟上，“娘娘说得是。旧库潮，药房常配防虫散，苦味并非罪证。”

苏浅看着总管，“总管别急，第一轮才刚开始。”

春花低头写，“总管第十一句，防虫药也苦。备注，苦得很及时。”

秋月从袖中取出一只窄封袋，放到银案左侧，“阁主，兰台废纸样在此。昨日从暗锁孔铁片旁扫出碎纸，已由禁军封存，未入正文案册。”

禁军统领上前核印，“封条无损。”

苏浅抬手，“开。”

秋月拆开封袋，取出一小片废纸。纸边也有蛀孔，缺口形状细碎，墨痕被避开，空白处破得更多。

医官按同法把引虫粉靠近废纸边。

苦杏味很快出来。

秋月把两份白瓷并排，“兰台废纸边缘，苦杏。匠册缺页边缘，苦杏。两处做旧法子相同。”

尚服局总管抬头，“秋月姑娘，兰台废纸与尚服匠册隔着几道宫门，怎能说同法？也许两处都用了同一种防虫药。”

苏浅把白瓷推回医官面前，“总管第二轮也抢完了。医官，烧一点。”

皇后终于抬手，“王妃，御前烧旧册残屑，需慎重。”

“只取刚才验过的极细纸屑。”苏浅向皇帝行礼，“不动正文，不伤拓本。真防虫药与药蚀纸，火色烟气不同。臣妇愿签名担责。”

春花把笔递过去，“阁主，签大点，奴婢也押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