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御前偏殿只开了半扇窗。
后仓暗门的封录压在案角,封泥未破,王德福守在旁边,眼皮都没多抬。
苏浅刚行完礼,殿外靴声已近。
龙泽领着三名京畿军士入内,三人盔甲未卸,袖口收紧,脸上全是赶路后的灰气。
皇帝把折子合上。
“后仓尚未开,太子倒先把人带来了。”
龙泽拱手。
“父皇,儿臣不敢耽误。三箱旧供香半月前已送西营驱疫,军中百余人闻过,若苏浅继续扣仓,误的是军务。”
皇后把茶盏放稳,语气温和。
“王妃办案谨慎,本宫知道。只是军中男儿在刀口上讨命,受不得宫里这些细碎规矩。后仓不妨先放一放,免得人心不安。”
一句军务压下来,殿里便多了分量。
龙泽顺势上前半步。
“儿臣请父皇将旧供香一线移交兵部。儿臣亲自盯着,只向御前回报结果,绝不叫人钻空子。”
苏浅垂手站着,没接权限二字。
“移交谁,臣妇不急。人既来了,先把话问清。”
龙泽看向她。
“你还想审军士?”
“问三句话。军中人讲实话,三句话也够。”
皇帝点了下案面。
“准。”
苏浅抬手指向左首军士。
“何时焚香,每回几炉,香味如何。”
左首军士抱拳。
“二更起香,三炉。甜后发苦,不伤筋骨。”
苏浅看向中间那人。
中间军士答得更快。
“二更起香,两炉轮换。甜后发苦,不伤筋骨。”
右首军士低着头。
“二更起香,每帐一炉。甜后发苦,不伤筋骨。”
三人的炉数各异,话里却齐齐夹着同一句。
二更起香,甜后发苦,不伤筋骨。
连甜后发苦前的停顿,也贴得太齐。
苏浅抬眼。
“再来一遍,香味。”
三名军士依次开口,仍是那八个字。
“甜后发苦,不伤筋骨。”
龙泽脸色沉了些。
“证词一致,恰好证明他们没撒谎。苏浅,你拿江湖审讯法羞辱军中之人,算盘打得也太响。”
苏浅看着三人。
“军营号令能齐,鼻子也能齐?一个帐里十几个人,吃的药、受的寒、站的风口都不同,闻出来的字还能逐字一样?”
皇后轻轻拨了拨杯盖。
“王妃,军士受令行事,口供齐整,未必有错。你若只凭这点扣人,外头会拿轻慢军中作话。”
“娘娘提醒得好,所以臣妇不扣人,扣纸。秋月。”
秋月从袖中取出三份供纸,平铺在殿砖反光处。
她用镇纸压住四角,又让内侍把窗扇推大些。
晨光落在纸面,三处甜后发苦墨迹尚湿,字旁都有淡黄香油指印,油痕细薄,还粘着少许红砂。
苏浅没有抬高声量。
“三份供纸入宫前,谁碰过?”
“三份供纸入宫前,谁碰过?”
左首军士喉间动了动。
“是营中誊的。”
中间军士跟着低头。
“卑职只按实情画押。”
右首军士捏着腰牌。
“纸上油痕,兴许是营火旁沾的。”
秋月用竹片点住油痕边缘。
“营火烧柴,军油偏黑。这个油痕带甜香,更近供灯香油。”
皇后手指停在杯沿,杯盖悬了半寸,到底没落下去。
龙泽眼神往供纸右下角偏了偏,又压回苏浅身上。
三名军士喉结齐齐一滚。
苏浅把供纸推到御案前。
“香油不会替人撒谎,它只会告诉臣妇,你们在哪里背过词。”
皇帝看向王德福。
“凤仪宫供灯更次。”
王德福从袖中取出薄册,展开递上。
“回陛下,凤仪供灯,二更添油。”
苏浅又开口。
“军营巡夜更次。”
王德福翻到另一页。
“京畿西营,初更换岗,三更巡火,二更只报营门。”
苏浅望向三名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