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草原,照历法来说已经入了春。
白日里,积雪早已化去大半,低伏于地面的枯草间,也开始零星冒出些许新绿。可一到了夜里,从北方吹来的寒风依旧像刀子似的,贴着辽阔无际的草原刮过,让人丝毫感受不到多少春意。
今晚尤其冷。
天色从入夜后便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云层遮去了整片星空,就连一丝月光都透不下来。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几乎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草原上异常安静。
没有狼嚎,也听不见往日此起彼落的虫鸣,只有偶尔掠过草梢的风声,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一处规模不大的聚落,就这么沉睡在夜色之中。
数十座蒙古包散落其间,外围用木栅简单圈起,几处火盆早已烧得只剩暗红色的炭火。除了负责守夜的人之外,大部分的人都已经进入梦乡。
聚落中央,一座明显比周围大上不少的蒙古包里,仍亮着昏黄的灯火,此为九夫人的寝居。
一名年轻妇人半倚在铺着厚毡的软铺上,她名为「沈清婉」。
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毛裘,乌黑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目温婉。此刻,她正低头看着依偎在身旁的小男孩,轻轻拍着他的胸口。
男孩大约两岁,眼睛早已困得快要睁不开,两只小手却还抓着母亲衣襟的一角。
妇人低声哼着一首汉地的童谣。
歌声很轻。
轻得像怕惊扰了外面的夜。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歌声,伸手将男孩额前散乱的头发轻轻拨开。
「再过些时日,等天气暖些……」
她低下头,柔声说道。
「我们就要拔营了。」
男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妇人笑了笑。
「娘带你去找你爹。」
「爹……」
孩子含糊地跟着念了一声。
「对,找你爹。」
妇人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些。
「到时候,可不能见了你爹又怕生。」
男孩似乎根本没听懂,只是把脸往母亲怀里钻了钻。
没多久,呼吸便逐渐变得均匀。
妇人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三年了。
自从那个男人奉命离开以后,他们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真正团聚。
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不在。
孩子第一次会翻身的时候,他不在。
第一次喊娘,第一次自己站起来,第一次跌跌撞撞走出蒙古包……
他全都没有看到。
不是没有怨过。
只是每当书信从遥远的南方送来,看见那几行熟悉的字迹,她心里那点埋怨最后总会慢慢淡去。
他总说,再等等。
等局势稳一些。
等道路安全一些。
等南边的事情处理完。
这一等,就是三年。
好在前些日子终于传来消息。
等春寒过去,便可以动身。
想到这里,妇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想到这里,妇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她伸手轻抚孩子的脸颊。
「我们终于要相聚了……」
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好久没看到你了。」
她没有注意到——
就在此时。
蒙古包外,远处马厩里的一匹战马突然不安地踏了一下前蹄。
啪。
蹄子落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
守在附近的一名壮汉转头看了一眼。
战马甩了甩头。
鼻孔不停喷著白气。
旁边几匹原本安静休息的马似乎也受到影响,陆续擡起头来,有的开始左右踏动,有的甚至用力扯了扯缰绳。
壮汉皱起眉头。
「怎么了?」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匹马的脖子。
马没有安静下来。
反而更加焦躁。
壮汉脸上的神情逐渐变了。
他在军中待过很多年。
马有时候比人更早察觉危险。
狼。
是他第一个想到的可能。
这附近最近确实出现过狼群。
壮汉握住腰间刀柄,转身朝营地外围走去。
夜色很深。
木栅之外只有大片起伏不定的黑影。
他瞇起眼睛,站在原地仔细看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奇怪……」
壮汉低声嘀咕。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依旧什么都没有。
寒风吹过。
壮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衣领往上拉了些,又把双手放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
「这鬼天气……」
话还没说完。
咻——!
一道尖锐到几乎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突然撕开了寂静。
壮汉猛地擡头。
瞳孔骤缩。
黑暗中,一点寒芒已经到了眼前。
他甚至来不及拔刀。
噗!
箭矢狠狠贯入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