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暖阳斜斜洒落,映照在宗人府正殿的蟠龙藻井之上,金色光芒沿着雕梁画栋缓缓流淌,却始终驱不散殿内凝重肃杀的气氛。
大宣皇室宗亲、三法司主官,以及满朝文武重臣分列两侧,人人神色庄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殿堂中央那张特制轮椅上。
轮椅之上,昔日高踞九五、不可一世的大宣天子,如今已瘫软得不成人形。灵觉反噬彻底榨干了他所剩无几的生机,原本养尊处优的面容灰败如土,嘴歪眼斜,双目浑浊,喉咙里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破风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曾经一句话便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帝王,此刻甚至无法自主擡起一根手指。
宗正手捧明黄绢帛,缓步走至殿中。他先向列祖列宗的牌位郑重行礼,随后展开绢帛,神情庄严地朗声宣读:
「朕德不配位,昏聩误国,上负列祖列宗之灵,下绝万民膏血之望。昔日所行,罄竹难书;累累罪业,天地难容。今自愿逊位退养,传位于先定王嫡长子、定王楚天墨!钦此!」
宣诏之声在大殿之中回荡,字字清晰,句句沉重。
这不仅是一纸退位诏书,更是将数十年来被皇权掩盖的阴谋与血债,正式钉在了大宣的史册之上。
御史大夫随即上前,神情冷峻地牵起老皇帝那只枯槁颤抖的右手,将其拇指按入早已备好的猩红朱砂之中,再重重按向退位诏书的正中央。
明黄绢帛之上,一枚鲜红指印赫然落定。
宗人府大印与内阁首辅的签章俱全,退位程序至此再无任何可以钻营的空隙。
大局已定。
宗正双手高举诏书,转身朝着紫禁城方向长跪不起,积压多年的悲愤与期盼在这一刻一并涌上心头。他老泪纵横,声音微微颤抖:
「先帝在上!大宣……终于迎来明君了!」
殿中众臣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出反对。
两名侍卫随后推着轮椅,悄无声息地将老皇帝送出正殿,直接押往皇陵冷宫深处。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染指朝政,更无力兴风作浪,只能在无尽的瘫痪与冤魂幻境之中,为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付出代价。
至此,盘桓在楚天墨心头十数年的杀父血仇,以及那些埋葬在北境荒原之下的冤魂旧案,终于有了确凿的定论。
然而,宗人府内的尘埃才刚落定,整座皇城便已迎来另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盛事。
承天门外,号角声骤然响起,悠长而雄浑的声浪穿过重重宫阙,直抵京城天际。
九门尽开,旌旗蔽日。
三十万定北铁骑身披玄甲,列阵于京城长街之上。战马披着寒光闪烁的铁甲,骑兵手持长枪,军容整肃,铺展开来宛如一道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洪流。
数千名文武百官与四大家族家主齐齐跪伏在承天门外的白玉御道两侧,衣冠整齐,神情恭谨。百姓则挤满长街两旁,无数道目光越过人群,齐刷刷投向那道即将踏上帝位的身影。
山呼之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地涌向高空。
「昏君已退,天命有归!」
「恭请定王殿下体恤苍生,黄袍加身,早登大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席卷整条御道,震得旗帜猎猎作响。
楚天墨一袭墨黑衮龙袍,金线蟠龙随着衣袍起伏隐隐生辉,腰间悬着定秦长剑。他身姿挺拔如孤峰,眉宇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睥睨天下的凛然气度。那双深邃的凤眸平静地俯瞰着跪满御道的文武百官,无须刻意威严,便足以令满朝臣子心生敬畏。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那个率领铁骑征战四方的定王,而是即将承接大宣江山、执掌天下兴衰的新帝。
然而,就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候他接受百官朝拜之际,这位即将荣登九五的战神帝王,却忽然微微侧过头,向身旁的心腹副将低声问了一句。
「王妃呢?」
副将原本绷得笔直的身躯微微一僵,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偷偷瞥了眼前方跪得整整齐齐的百官,又看了看自家王爷那张依旧沉稳冷峻的脸,这才压低声音禀报:
「回王爷,娘娘半个时辰前便带着内库钥匙去了后殿……她说,前朝登基仪式繁文缛节太多,实在无聊,倒不如先去办一办『紧急资产转移手续』。」
副将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