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叔叔刚离开不久,你都当上雪阁阁主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凌雪正站在雪阁最高的观星台上,凝视着北方永夜的天空。
那声音故作潇洒,带着刻意的轻快,但凌雪捕捉到了尾音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以及——她缓缓转身——萧肃眼角那滴未擦干的泪。
他站在三丈外的冰阶上,一身风尘仆仆的墨蓝色劲装多处破损,左肩处有一道被粗糙缝合的伤口,血迹已呈暗褐色。
萧肃的脸庞比她记忆中消瘦了许多,下颌线如刀削般分明,胡茬杂乱地布满下巴和两颊。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不羁笑意的眼睛,此刻在极力维持的轻松表象下,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伤。
凌雪没有立即回应。
她转过身,这个动作本应带动裙摆翩跹,但她做得极慢,湖蓝色的长裙几乎只是轻柔地拂过冰面。
当她完全面对萧肃时,脸上已没有表情,如同一张精心绘制却失去灵魂的面具。
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发现,她的呼吸在转身的瞬间停滞了半拍,胸口在墨蓝色衣料下几不可察地微微起伏。
“我父王,他………”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冻结的湖面,但“他”字出口时,喉间有个细微的吞咽动作。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这个本能反应暴露了她竭力压制的紧张。她的左手原本自然垂在身侧,此刻食指微微向内弯曲,指尖轻轻抵住拇指指腹——这是她极度焦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自小如此,从未改变。
萧肃看着她,眼中的伪装渐渐剥落。他先是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观星台上的冰晶在寂静中生长,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的目光从凌雪的脸上移开,望向她身后无尽的夜空,喉结上下滚动数次,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无法说的重量。
最终,他长叹一声。
那不是普通的叹息,而是一种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长途跋涉疲惫与失望的声音。叹息时,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挺直,但那短暂的松懈已被凌雪敏锐地捕捉。
“我跟着那伙人的踪迹,跟到了东凌之海的方向。”萧肃的
“他们都是元境强者,至少五人,不,六人。每个人的气息都深不可测,我在三千里外就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他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按向左肩的伤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凌雪注意到,他描述敌人时用的是“那伙人”而非“他们”,这表明在漫长的追踪中,萧肃已经在意识里将对方物化、非人化,这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度警惕状态的心理防御机制。
“过了东凌之海,”
“凭借我的境界,根本无法通过东凌之海的屏障。我尝试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更强的反震力推回。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左手缓缓抬起,似乎想比划什么,却在半空中僵住,最终无力垂下。这个未完成的动作比任何语都更有说服力。
凌雪的目光落在他左手上——那曾经能轻松挥舞重剑、能在冰雪中赤手攀岩的手,此刻虎口处布满新愈的裂口,掌心有数道被强大能量冲击造成的灼伤疤痕。
“东凌之海的屏障,是上古留下的禁制。”凌雪轻声说,声
“非元境巅峰或拥有特殊血脉者,无法通过。”
“我知道。”萧肃苦笑,这个笑容扭曲了他疲惫的脸庞,让那滴未擦干的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我在屏障外守了四十九天,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海域深处。每一天,我都希望你父王能突然出现,从屏障那一侧走出来,像从前一样拍拍我的头,说‘肃弟,你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彻底破碎,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
他猛地别过脸,抬起右手狠狠抹了把脸,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擦掉整张脸皮。但这个掩饰情绪的动作来得太迟——凌雪已经看见他眼中迅速积聚又强行压下的水光。
东凌之海。
这四个字在凌雪脑海中回荡,如同冰锤敲击她的理智。
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修长洁白的双手在墨蓝色袖中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感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沿着神经传递,却奇异地让她保持清醒。她的双手有了一丝颤抖,极其轻微的颤抖,若非仔细观察,只会以为是寒风拂过衣袖的波动。
但她知道萧肃能看见。他太了解她了,就像她了解他一样。萧肃从小陪她一起长大,她是雪族圣女,他是她父亲的干弟弟,是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深的叔叔。
他教她剑法,她为他包扎伤口;他带她偷偷溜出王宫,她为他打掩护;他总说“小雪别怕,有肃叔在”,而她总回嘴“谁要你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