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语的眼睛里有泪光,薄薄的一层,覆在瞳孔表面,随着她眨眼而微微晃动,但没有落下来。她的下眼睑泛着极淡的粉色,眼尾有一点红,但她的嘴角却扬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比方才河面上那个淡笑要真切得多,眼角微微弯起,带着真实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
她的嘴角两侧向上牵起,左边比右边高了那么一丝丝,是她笑起来特有的样子,云涧记得。
她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那一口气带走了她肩头最后一点紧绷。
云涧看着这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那种闷痛感消散了。
那种闷痛从他踏入这座宫殿起就隐隐存在着,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在心口,呼吸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不妨碍他行动。而现在那块石头碎了,碎成了粉末,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是漂泊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脚踩在实地上的那种感觉——坚实、可靠、不会摇晃。
他握紧她的手,跟着她一起向灯火深处走去。他的步幅比她大一些,但他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节奏。
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暖黄色的灯光将他们拉成两道细长的轮廓,分不清谁是谁的,只知道它们纠缠着、重叠着、一起向前移动。他的虎口贴着她的虎口,掌心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传递过去,她的手不再那么凉了。
身后,合拢的宫门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金色的纹路沿着门板的缝隙游走,像是苏醒的蛇,弯弯曲曲地爬过雕花的轮廓,亮了一瞬,又归于沉寂。仿佛在说,这场等待,终于到了尽头。
殿外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有人挪了挪脚步,换了个重心,靴底蹭着石阶发出轻微的声响。贺欣望着紧闭的大门良久。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在门板上来回扫了两遍,像在寻找什么缝隙或暗门。她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带着一种无奈的认命。
她拍了拍叶锦的肩膀,掌心落在叶锦肩头的时候,叶锦的肩胛骨缩了一下又松开。
“等着吧。”贺欣说。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找了个平整些的石阶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是在用这个姿态表明她已经做好了久等的准备。
叶锦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又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
她的袖口蹭过脸颊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红痕,是她自己用力过猛擦出来的。她点了点头,动作有点大,下巴点到胸口又抬起来。
她找了贺欣旁边的位置,靠着廊柱坐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还是望着那扇门,眼眶里水光闪烁,但至少没有再哭出声来。
夜色漫长,但总有尽头。天边最远处,那些浓稠的暗色似乎在极缓慢地变淡,像是有人往墨水里兑了一滴又一滴的清水,虽然还看不出晨曦的形迹,但那种密不透风的黑确实薄了一些。风也渐渐小了,呜咽声变成了低低的嗡嗡声,像是琴弦被松了半圈,音调降了下去。
宫殿深处,灯火通明。
那些灯盏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拐角之后,每隔三步一盏,排列整齐,像是有人精心计算过每一盏之间的距离。
光与光之间的阴影不是全然的黑暗,而是半明半暗的过渡带,柔和得像水彩在纸上晕开的边缘。两道身影并肩而行,云涧在左,苏凝语在右,她的裙摆偶尔扫到他的靴面,他侧让一寸,她又靠回来,如此反复了几次,两人之间的距离便固定在了比肩并肩更近一丝的位置。
长廊的尽头是一座宽敞的大殿。
殿顶极高,被灯火的暖光染成琥珀色的穹隆上有壁画残存的痕迹,那些色彩褪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云纹和飞天的轮廓。
殿中央有一座高台,台阶七级,每一级的边缘都被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无数人的脚步踩过了漫长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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