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钰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前都用脚尖先探一探地面,踩实了才放全脚掌。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颈侧却始终微偏着,用左耳的余光——他其实分不清左右了——笼着凌嫣的动静。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落脚声,只有裙裾扫过枯草的窸窣。那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安抚的咒语。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张钰忽然站住了脚。前方三丈处,一根石柱斜斜地插在荒径正中,柱身上三道弯曲的刻痕正在缓缓渗出暗红色的光。他认得这根柱子——或者说,他认为自己认得。
那三道刻痕的弧度,第一道像折断的鸟翼,第二道像半张的嘴,第三道像一柄倒悬的剑。他记得他们来的时候就是从这根柱子的左侧绕过去的,当时他还伸手摸了摸那第三道刻痕的边缘,被粗糙的石面划了一下指尖。
可他记得那根柱子的位置应该在他们身后很远才对。他们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它不该出现在前面。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握着凌嫣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凌嫣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的异状,她正侧着头看远处荒原上一只盘旋的孤鸟,嘴里轻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哼到第三个小节时,她转了转被张钰握着的那只手,手心朝上翻过来,用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掌心。
“钰哥,”
“你手心里怎么全是汗。”
张钰低头看她的手。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温凉而干燥。可当他翻过自己的手来看时,掌心里确实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灰光下亮晶晶的,像碾碎的珍珠粉。
而她的掌心里,那颗他记得清清楚楚的小痣,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正地躺在感情线与智慧线的交叉处,墨点大小,像一枚钉进皮肉里的铁钉。
他猛地抬头去看前方那根石柱。柱身上的暗红光芒已经暗淡下去,三道刻痕恢复了死寂的灰色。他再看凌嫣,她已经不哼曲了,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侧脸线条柔和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绢画,嘴角还噙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浅地颤动。
“没事,”
“看岔了。走吧。”
他迈开步子,牵着她绕过了那根石柱的左侧。
经过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柱身——那第三道刻痕的边缘上,有一道新鲜的、极细的石粉划痕,和他来的时候用手指划上去的那道,分毫不差。
他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握着凌嫣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正以极快的频率微微颤抖着,指尖发凉,指甲缝里嵌满了方才偷偷从自己掌心刮下来的汗与尘。
荒原的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向前,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张钰不再看路,他只看着脚下两人的影子——他的影子浓黑而坚实,每一步都踩得四平八稳;凌嫣的影子浅淡而飘忽,有好几次,在他没眨眼的时候,她的影子落后了她半步,像一件快要从肩上滑落的披风。
他握紧了她的手,眼睛盯着前方。灰白的天光里,远方隐隐约约浮出另一根石柱的轮廓,柱身上有符文正在亮起。
而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每走一步就觉得脚下的土又软了一分,软得像踩在某个人正在消融的梦境上面。
凌嫣的小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
他没有回勾,只是把那只手整个儿地拢进自己双手之间,像拢一盏摇摇欲熄的灯火。掌心相贴处,她的温度在一点点变凉。他说不清那凉意来自她,还是来自这片无始无终的荒原。又或者,它们本就是同一个东西。
他们就这样走着,走向那根正在亮起的石柱。背影在灰白的天光里缩成两个小小的墨点,像一幅画里被反复涂改最后又放弃了的两个人形。
风把他们身后的足迹一点一点抹平,荒原重新恢复了亘古的寂静,只有那些石柱上的符文还在缓慢地、执着地蠕动着,像无数张干渴的嘴,翕动着无声的秘语。
而那坛凌嫣提起的女儿红,始终没有人在老槐树下找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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