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他闭上眼,脑海中那些交错的脸、那些破碎的声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与恨,忽然沉淀下来,像被搅浑的水终于静止,露出底下的东西——一个名字。不,不是名字,是一种指向,一个坐标。
他睁开眼,站起身,望向远方。雪原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在某个地方,也许在一道裂缝后面,也许在下一场“醒来”之前,有一个人等着他去找。那个老妇人,那双深陷的大眼睛,那句“找到我”。
他还不知道她是谁。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可他终于有了方向——不是离开雪凌之溪的方向,而是深入它、穿越它、抵达它另一面的方向。
云涧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像冰面上突然绽开的一道极细的裂纹。那也许是一个笑,也许不是。
他迈步向前,走进那片没有尽头的白。
天光均匀地洒落,没有温度,没有方向,但这一次,他的影子落在身后——很淡,像一道水痕,却牢牢地跟着他。
他走。背后是空茫,前方是空茫。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落在白光上,无声无息,却终于有了重量。
雪在他脚下碎裂成齑粉,细密的白落进云涧的衣褶里,冰凉地贴着皮肤。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在雪里跋涉了多久,骨头里的寒意早从脚底板攀上来,钻进膝盖,顺着脊背一路啃噬到后颈。自己的在这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割过喉咙的腥甜,眼前除了白还是白,雪峰连绵起伏,像一具具偃卧的巨兽脊背,沉默地压在天际线下。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了那只眼睛。
它悬在雪巅之上一丈处,不动声色地张开着,像山峰自己裂开的一道竖瞳。不,更像山峰原本就是某种巨物的眼睑,现在掀开了,露出底下那混浊的、缓慢流动的黑紫色深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搅,黏腻的、半凝固的液体,偶尔荡开一圈涟漪,涟漪的波纹里隐约浮现人脸,又旋即散成泡沫。那只眼睛就那么凝视着云涧,没有瞳孔,没有焦点,却让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被剖开了,每一根血管、每一道经脉里的淤滞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了,没有了过去的清冷,如孩童一般,“来啊!!废物!!!来啊!!杀死我!!”
声音从云涧嗓子里劈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往前踉跄了一步,靴子陷进雪里,没过脚踝。
“我不怕你!!来啊!!!”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那只眼睛,又像要把自己摔进去。
风灌进袖口,白衣猎猎翻飞,他单薄的身形在雪巅上显得那么小,像一粒要被风吹散的灰。可他的声音是竭力的,所有力气都顶在喉咙口,声带几乎撕裂——他终于吼出来了,把这些天、这些次、这些轮回里憋着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统统吼成了几个字。可是吼完,胸腔空了,里面灌进来的全是冷风,没有释然,没有痛快。他垂下手臂,指尖在发抖,雪落在他睫毛上,融了,顺着眼角滑下来,像是泪,又不像。
他站在那儿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雾瞬间被风撕碎。
那只眼睛还是沉默地注视着他,黑紫色的液体在深处缓慢蠕动,偶尔鼓出一个小泡,破了,发出极其轻微的“啵”声。云涧盯着那个泡破掉的位置,看见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一条蛇,又像一缕绞在一起的头发。
身后有脚步声,踩在雪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但云涧听见了,他现在对任何声音都格外敏感。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一颤——那是他控制不住的抖,不是冷,是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封宸一袭白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衣袂垂落,不沾片雪。
他的白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垂在颊边,鬓角有细纹,眼睛却清亮得像初融的冰。他没上前,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云涧的背影,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随即松开来,化成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慢得像雪落。那摇头里没有责备,全是某种见过太多次之后的倦怠。
“你,就由着他这么胡来吗?”
声音忽然从天地间压下来,四面八方都是它的回声,像整座雪峰在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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