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封宸——封宸——”,喊了两声就断了。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封宸的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手指抠进了雪地里,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记忆的碎片还在翻涌。他看见了那双手,那个男人的手,沾着血伸过来,掌心摊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躺在满是血污的掌纹里。那只手在抖,石头也跟着抖。男人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吞了,封宸只看见口型。
像在说,拿着。
然后那只手垂下去了。石头掉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封宸的脚尖前。他那时候只有七岁,跪在雪地里,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久到雪把石头埋了一半,他才伸出手去捡。
石头是凉的。比雪还凉。
封宸猛地回过神。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山巅的雪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雾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块五彩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上面的光已经收敛了,只剩下五种颜色浅浅地浮在石面上,像五滴不同颜色的墨落进了水里。
他的左手指尖还插在雪里。他把手拔出来,带起一蓬碎雪。雪粒落在五彩石头上,没有化,就那么停着,像给石头盖了层薄被。
“我想,”他忽然开口了,
“我想,我的一生,就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雪落在他的嘴角,他舔了一下,没有味道。
“没有人理解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上。那些黑色的山体在雪幕后面若隐若现,看上去又近又远。他的瞳孔有些散,焦点不知道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
他的左手抬起来,随便朝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雪花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他的手心空空的,只有刚才抠雪时沾上的冰凉。
“更没有——相信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雪落的声音盖过去。
他说完之后把头低下去,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个球。五彩石头被他攥在掌心里,硌得肉疼,但他没有松手。
雪一直下。
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肩膀上积的雪厚到开始往下滑。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缓,白雾不再一股一股地冒,而是变成均匀的、细长的水汽。久到远处的天光暗下去又亮起来——这里没有太阳,所谓的天光变化只是云层厚薄的更迭。
终于,他动了。
他把五彩石头举到眼前。石头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暖和了些,五种颜色在雪光里流转着,像五条小鱼在一个透明的水球里游。他的拇指摩挲着石头表面,感受着那种光滑中带着点粗糙的触感。
“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他问石头。石头当然不会回答。
可他话音刚落,石头又亮了一下。这次的光很温和,不像之前那样粗暴地把他整个拽过来。光从石头中心漫出来,像水一样淌过他的手指、手腕,然后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最后停在他的胸口位置。
那个位置,恰好是体内那个生音栖息的地方。
光芒在那里跳动了两下,像心跳。
封宸愣了一下。他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个声音似乎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从沉睡中醒过来翻了个身。
然后,光芒散了。
但山巅的雪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上一秒还在窸窸窣窣地下着,下一秒就干干净净地停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拧紧了一个龙头。周围突然安静得可怕,那种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沙沙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大的寂静。这种寂静里,封宸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把胸腔敲得像面鼓。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