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娃娃被放到地上,仰起头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千情和千灵身上转来转去。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树枝的末端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一直延伸到萧丑的脚边。
“哦?”萧丑走近。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左腿拖在后面,右脚先迈出去,落地的时候会顿一下,像是一根钉子被反复地钉进土里。他的灰袍在坛面上扫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走到云涧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萧丑比云涧矮了大半个头,他仰起脸来看他,脖子上的皮肤松弛地垂下来,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一褶一褶地堆叠。他的目光在云涧脸上逡巡,从眉心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缓慢地、仔细地,像是在描摹一幅已经遗忘多年的画。
云涧没有动。他的眼睫垂着,目光落在萧丑的脚边,神色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萧丑忽然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枯瘦,指甲又长又黄,指腹上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那只手悬在云涧脸侧,离他的面颊只有半寸的距离,却没有真的碰上去。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连带着那柄拂尘的银丝也在微微震颤。
“像,真是像。”
萧丑说。这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老旧木门的吱呀声。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仰起头来,望着天衍城方向那片被山脊切成锯齿的天际线。山风从崖下涌上来,灌进他的袖口和衣袍,把那一头白发吹得纷纷扬扬。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他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方才那种呆滞的浊气像是被风带走了,露出底下一层锋利的、淬了毒似的清明。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切齿。
“哎!!!”
这一声叹,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把肺里的气都挤干净了才收住。
他的肩膀垮下来,拂尘从臂弯里滑落,银丝砸在青石坛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都是造化弄人啊!!!”
他转过身来,重新看向云涧。
他的眼睛亮得有些骇人,像是冰层下面的灯忽然烧穿了冰面,光一下子涌出来,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的嘴唇翕动着,皱纹挤在一起,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重新展开的纸。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云涧这才抬起眼来。他的目光和萧丑的撞在一起,两个人隔着一地纵横的剑痕对望,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云涧的发尾吹起来,露出耳后一小块白皙的皮肤。
“云涧。”
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报的是别人的名字。
萧丑的瞳孔缩了一下。
“云涧。”
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像是在品尝什么陈年的酒。
然后他低下头去,看着坛面上那些剑痕,沉默了很久。小娃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回了他身边,抱着他的腿,把脸埋在他那件灰袍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云涧。
“你走吧。”萧丑忽然说。
千灵愣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可是我家主人说——”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
萧丑打断她,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无所谓的调子,像是方才那些波澜都只是山风造成的错觉,
“就说,万剑坛接下了。”
他弯腰抱起小娃娃,把那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那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继续盯着云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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