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周六招工的日子。

按照提前和徐主任商量好的安排，为了避开大批量报名的女工，也方便单独考核那位特殊的老师傅，

黎望舒和冯晓宇特意提前半个钟头出发，早早赶到了跃进街道办事处。

今天不用上课，黎望舒穿了一身干净朴素的浅蓝色衬衣，整个人清爽利落，神色从容沉稳。

冯晓宇照旧一身简单的便装，办事模样干练踏实。

两人到的时候，徐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候了。

“你们来啦，人我已经带过来了，就在隔壁房间等着呢。”

徐主任起身迎上来，语气轻声，特意压低了声音，

“我提前跟她说了，让她放平心态，好好跟你们说说自己的情况，能不能留下全看本事。”

黎望舒轻轻点头：“辛苦徐主任费心了。”

三人一同走到隔壁闲置办公室，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看着五十出头的女人。

女人名叫苏秀云。

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鬓角已经染了些许白发，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风霜纹路，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干干净净、板板正正，没有半分邋遢局促。

听见动静，苏秀云立刻站起身，双手微微攥着衣角，脊背绷得笔直，

眼神里带着拘谨，却又藏着一丝藏不住的恳切。

这些年因为家里成分问题，她早已习惯了看人脸色、被人排挤，

从来不敢奢求正经工作，此刻面对两个看着体面年轻的负责人，心里又紧张又忐忑。

黎望舒态度温和，没有半点轻视，抬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你不用紧张，我们今天就是简单聊聊，问问你的手艺和过往情况。”

苏秀云闻，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一点，乖乖落座。

面对黎望舒温和的问话，她没有隐瞒，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

她家里是世代传下来的裁缝手艺，祖祖辈辈都是靠针线、靠制衣吃饭的老手艺人。

她从六岁就跟着家里长辈穿针引线，十来岁就能独立裁剪布料、缝制成衣。

年轻的时候恰逢民国末年，家里开着正经的裁缝铺子，生意红火，

不光做老百姓日常穿的布衣、褂子，就连时髦的西装、洋装、旗袍，样样都做得精致地道。

最鼎盛的时候，家里铺子雇过四五个学徒伙计，

她年纪轻轻就能上手管活、验货、排工期，不仅手艺精湛，还懂怎么带人、怎么把控成衣质量。

只是后来时局变动，私人铺子关停，再加上家里旧成分被揪出来打压，好好的手艺彻底成了累赘。

这些年她空有一身本事，只能偷偷接点零碎针线活补贴家用，不敢光明正大做手艺，更别说进厂做工、靠本事吃饭。

一身过硬的裁缝功底，硬生生埋没了十几年。

黎望舒静静听着，心里格外认可。

这年头会踩缝纫机的女工不少，可真正懂裁剪、懂版型、懂做工标准，还能带人、懂管理的老手艺人，少之又少。

普通女工只能做流水线重复活，而苏秀云是真正懂整套制衣工艺的老师傅，

刚好能填补厂子质量把控、新人带教的空缺。

当下新开的服饰厂，最缺的不是普通工人，是能把关质量、规范做工、带新人的核心老手。

黎望舒心里已然敲定录用，神色坦然开口。

“你的情况我都清楚了，手艺底子、从业经验，都完全符合我们厂子的需求。

过去的成分问题，是旧时代的旧规矩，不算你的错。”

“今年政策早就放宽，看人只看人品、看勤快、看本分，不再揪着出身不放。

只要你踏实做事、守我们厂子的规矩，我们愿意给你一个正经干活的机会。”

苏秀云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泛起水光，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憋屈，仿佛一瞬间有了出口。

她这辈子最不甘心的，不是吃苦受累，是一身正经手艺，却常年被偏见打压，连靠双手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黎望舒接着敲定待遇和岗位，给出了足够诚意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