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劲锋在书房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爬上书桌，才缓缓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压着一个褪色的红布包，解开绳结，露出一沓泛黄的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黎岁安刚怀孕时拍的。

她穿着碎花衬衫，肚子还没显怀，靠在院门口的石榴树下笑，阳光落在她脸上，连鬓角的碎发都透着温柔。

照片背面是他写的字：岁安怀第三胎，七个月。

叶劲锋的指尖划过照片上黎岁安的笑脸，喉结动了动。

那时候多好啊，两个儿子刚上小学，每天追着他喊“爸爸”，

岁安怀着孕，却总爱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他当时是真盼着这胎是个女儿。

最好有岁安那样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可这份期待，在女儿出生那天就蒙上了一层灰。

他记得那天接到电报，说岁安早产，母女平安，心里刚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收到第二封电报：女儿被抱错，现寻回。

等他火急火燎从部队赶到当地，看到的却是黎岁安抱着一个陌生的女婴，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这不是我的宁宁。”她反复说这句话，声音发颤。

他当时只当她是产后糊涂，安抚道：“公安和医院都确认了，不会错的。你刚生完孩子，好好歇着。”

可黎岁安像着了魔，白天抱着女婴掉眼泪，夜里就坐在床边发呆，一遍遍描摹那孩子的眉眼，说“不像我，也不像你”。

他劝了无数次，甚至请了部队的医生来看，都说她是产后情绪低落加女儿丢了的应激反应，慢慢就好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那孩子长到三岁，粉雕玉琢的，会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会拿着小板凳追在他身后要“骑大马”。

尤其在她摔倒了不哭，只是睁着大眼睛看他的时候，心里总会软一下。

可黎岁安始终没松口。

她给孩子买新衣服，喂饭，却从不叫她“宁宁”，只喊“丫头”。

有次孩子半夜发烧，烧得小脸通红，黎岁安守在床边喂药，天亮时对他说：

“你看，她连生病的样子都不像我认识的孩子。”

叶劲锋当时发了火，第一次对她吼：“都养了三年了，你非要较这个劲吗？她就是咱们的女儿！”

黎岁安没跟他吵，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行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他还是不信，直到孩子长到五岁，虽然也粉雕玉琢的，但是和他和岁安都不像。

“现在信了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被耗尽的疲惫，“把她送走吧。”

叶劲锋看着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那孩子刚学会背唐诗，她会把最甜的那颗糖偷偷塞给他，会在他训练回来时，举着自己画的画喊“爸爸真棒”。

“养了五年了，怎么送？”他红着眼问。

“那也不能养着别人的孩子，耽误了找咱们的宁宁。”黎岁安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送走孩子那天是个雨天。

孩子似懂非懂，可当孤儿院的同志要抱她离开时，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挣扎着喊：“爸爸！妈妈！别不要我！我会听话的！”

叶劲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别过头去。

身后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却不敢回头，他知道，只要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那之后，黎岁安像变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