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坐立难安。
后来她实在待不下去了。
改革开放的风刮到村里,有人说南方遍地是机会,陆知梅偷偷收拾了个包袱,揣着仅有的几块钱,趁天黑溜出了村。
她没跟家里打招呼,一路南下,去了深圳。
村里人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有人说在广州的工厂里见过,嫁了个南方人;有人说她跟着老板跑了,成了有钱人;
还有人说她过得不好,早就不在人世了。
众说纷纭,却没人知道她真正的下落。
陆知年在陆家本就不算受宠。
上头有精明能干的大哥,下头有父母偏疼的弟妹,他从小就得靠着一股犟劲争存在感,
后来去当兵,也是想靠着军功让家里高看一眼。
刚瘫痪那阵,军区每月发的补贴不算少,足够他买药和贴补家用。
陆老太和大嫂王秀莲伺候得还算尽心,端屎端尿虽有怨,却也没敢怠慢,
毕竟那补贴是家里重要的进项。
可日子一久,耐心磨没了,补贴也像是成了理所当然。
陆老太开始三天两头喊腰酸背痛,说自己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实在熬不住;
王秀莲更是把不满挂在脸上,端来的饭不是剩粥就是硬窝头,常常是凉透了的,
有时候忙起来,竟能忘了给他送饭,让他饿着肚子躺一下午。
陆知年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她们敷衍,心里急得像火烧。
他想给老部队写信,想求战友帮忙,可纸笔被家人收得死死的,连翻身都费劲,哪还有力气求救?
那年秋天,他当年的一个战友路过县城,特意绕到村里来看他。
陆家人脸上堆着笑,把战友往堂屋拉,陆老太一个劲地说“知年恢复得好”,
王秀莲忙着烧水沏茶,大哥则在一旁插科打诨,句句不离“家里照顾得周到”。
陆知年躺在东屋,听见战友的声音,急得用尽力气喊:“张……张营长……”
可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王秀莲堵了回去:“二弟这是睡糊涂了,老念叨胡话呢!张同志,咱别理他,进屋坐!”
说着,她一把将东屋的门掩上,还在外头落了锁。
战友走后,陆家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王秀莲把一碗冷水泼在他脸上:“你还想告状?要不是看在你那点补贴,早把你扔后山喂狼了!”
那之后,他们饿了他整整三天。
陆知年躺在床上,头晕眼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屋顶的蛛网,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他终究是妥协了。
陆家需要那笔补贴,便不会让他死,却也绝不会让他活得舒坦。
每天一碗冷饭,一勺凉水,够他吊着一口气,却连翻身的力气都养不出来。
身上的褥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连陆老太都懒得靠近。
后来,他实在熬不住了。
一个深夜,他用尽力气咬向自己的舌头,剧痛传来时,却被起夜的大哥发现了。
大哥死死掰开他的嘴,骂骂咧咧地找来一块破布,粗暴地塞进他嘴里:
“想死?没门!你这条命,现在是家里的钱袋子,没我的话,死都不能死!”
从那以后,每次喂完饭,那块破布就会被塞进他嘴里,像对待一头不听话的牲畜。
陆知年躺在黑暗里,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枯瘦的手上,像一层冰冷的霜。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像一件被榨干了价值的旧物,扔在角落里,等着烂成一捧灰。
而那笔他曾引以为傲的“英雄补贴”,成了捆住他的枷锁,日复一日,熬着他最后一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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