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惊得我浑身一震。
我张着嘴,无声看着对面表情平静的覃思远。
脑子里嗡的一声,短暂空白。
紧随而来的,是心底涌出的一阵后知后觉的懊悔。
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漫不经心自以为客观的话,是不是每一个字,都是在他伤口上撒盐?
我太知道这种感觉了。
自从我父亲去世后,我就对别人提及“父亲”这个话题格外敏感。
哪怕对方完全无心,只是随口一提,甚至带着同情。
我情绪依旧会失控,觉得自己那点廉价的自尊被戳破贬低,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股无名火。
将心比心。
我刚才,算不算也成了那个戳他伤口的人?
我有些忐忑地看向覃思远,小心翼翼安慰:“……抱歉,我不知道他是你……”
怎料。
不等我说完,覃思远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坦然的笑。
“没关系的,于老师。我爸的事情,本就跟你又没有关系,你不用道歉。”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怼。
“我爸……已经去世很久了。”
覃思远语气不经意柔软下来。
“要是他知道……在这么多年以后,如今的华娱顶流,居然还这么喜爱他当年写的电影,他大概,也会觉得有点开心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眼神很干净。
覃思远没有一点怨我的意思。
我心口堵着的那块地方,反而更闷了。
他顿了顿,双手交叠,继续道:“其实我爸离开的时候,我还很小。”
“那时的我,对编剧,对文学,对我爸追求的这些东西,其实一点概念都没有。”
“家里最多的就是稿纸,一沓一沓的,写满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他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缓缓回忆。
“我只记得,自我有记忆起,每天晚上睡觉前,总是看见我爸伏在书桌前。”
“我爸怕影响我睡觉,所以台灯的光从不开到最亮,只照亮他面前那一小块。”
“他就像与那张桌子融为了一体,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上厕所,还能看见那灯光亮着。”
“等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他人就不见了。”
“每次我爸一出去,我妈就会皱眉说,我爸又出去碰壁了,到处求人看他的本子都没人搭理。”
“我爸出事后,家里一下子乱了。我妈每天哭,可媒体和那些小报,还是没放过我们。”
他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点别的东西。
是种悲痛的情绪,很淡很淡,但无法忽略。
“我们家门口一直堵着有人,上学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问那是不是那个烂编剧的儿子。”
“没办法,我妈卖了老家的房子,带着我,搬到了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切断了一切和过去有关的联系。”
“没办法,我妈卖了老家的房子,带着我,搬到了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切断了一切和过去有关的联系。”
“其实一开始挺难的。”
“但时间久了,热度总会过去,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新的八卦吸引走了。”
“我们家的生活,也终于慢慢恢复正常,我按部就班地上学,吃饭,睡觉。”
“表面上,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
他说着说着,表情一怔,自己停了下来。
好像觉得说出口的这些话太过压抑,顿了顿,深吸口气,重新扬起笑容。
“对不住啊于老师,居然不知不觉跟您聊了这么多和剧本无关的私事,是不是很无聊,哈哈,不好意思我刚没忍住。”
“这怎么能说是无聊?别这么说。”
我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
除了深深心痛之外,只感到不可思议。
他是怎么做到,能将这些经历,像讲故事一样平静诉说出来的?
换作是我的话,根本不可能做到。
光是回忆,就足够让我痛苦不已。
我甚至压根就不愿去回忆,因为每次一回想起来,就会痛到让人呼吸不上来。
光凭这一点。
覃思远的心胸,远比我要宽阔。
沉默片刻。
我看向他,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既然你爸因为这个而死,你为什么……还想要从事这一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