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年春,坤宁宫。
萧承安站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看着那株海棠树。海棠树已经很高了,枝繁叶茂,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微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像一场无声的粉色的雪。
他已经五十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坚定。
“陛下,”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您在看什么?”
萧承安转过身,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他身后。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髻,像年画上的小仙女。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深潭里的黑宝石。
这是他的孙女,萧明月。太子萧承安的长子萧衍之的女儿。
“明月,”萧承安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海棠花!”萧明月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皇爷爷,这棵海棠树好大啊!是谁种的?”
萧承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你的皇祖母种的。”
“皇祖母?”萧明月歪着头,“皇祖母在哪里?我怎么没见过她?”
萧承安的眼眶微微泛红。
“皇祖母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但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萧明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皇爷爷,”她忽然说,“我长大以后,也要像皇祖母一样,做一个了不起的人!”
萧承安笑了:“你知道皇祖母做了什么吗?”
“知道!”萧明月掰着手指头数,“皇祖母帮皇祖父打仗,帮皇祖父治国,还开了医馆给穷人看病!父皇说的!”
萧承安看着她,目光骄傲。
“明月,”他说,“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的。”
萧明月高兴得直拍手。
萧承安站起身,看着那株海棠树。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粉色的雪。
“母后,”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您看到了吗?您的故事,我讲给明月听了。她会记住您的。就像我记住您一样。”
永昌二十五年冬,萧承安病倒了。
他的身躯向来健硕无比,犹如钢铁铸就一般坚不可摧;然而就在这个寒冷彻骨、冰天雪地的隆冬季节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却如恶魔般悄然降临,并无情地侵蚀着他那看似强大实则脆弱不堪的肉体,令其最终病倒于榻之上且从此一蹶不振!尽管众多医术精湛、经验老到的太医们使出浑身解数想尽办法去医治此病,但面对如此棘手难题亦是显得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其实说到底,他所患病症并非什么绝症顽疾或疑难杂症之类难以治愈之疾病,而仅仅只是由于长期过度劳累导致身体机能严重受损从而引发的一系列并发症罢了。毕竟作为一国之君,整整三十个寒暑春秋以来,他每日仅能睡眠区区两个时辰而已,其余时间要么埋头奋笔疾书不停地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直至夜深人静之际方才罢休,要么便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繁杂琐碎的朝廷政事当中一直忙碌操劳至黎明破晓时分方可结束工作返回寝宫休息调养。长此以往日积月累下来,他那原本强健有力的体魄早已被彻底掏空殆尽、油尽灯枯。
此时此刻,太子萧衍之正双膝跪地守候在父亲萧承安的病榻之前,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并顺着脸颊滑落而下,整个场面令人心碎不已。
"父皇啊!"
只见萧衍之满脸泪痕哽咽着说道,"您一定要挺住啊!无论如何都要战胜病魔重新恢复健康才行呀!"
此时的萧承安稳稳当当地躺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尊贵地位的龙床之上,面容憔悴得毫无血色可仿佛一张白纸似的惨白异常,但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透露出一种超凡脱俗的宁静和淡定。他默默地凝视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爱子,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以前自己也曾如同今日这般虔诚地跪伏在先帝的病榻跟前情景画面。当时先帝同样是以这种平和安详的眼神注视着年幼无知的他,那种神情似乎已经预示到了终有一日会有这么一天到来。
萧衍之擦了擦眼泪,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