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老的槐树下，几十名家丁正费力地将三个覆着黑布的铁笼抬上骡车，辕马被拴在树干上，不安地刨着蹄子。

笼子里隐约传来一丝动静，却被黑布捂得严严实实。

家丁头目搓着手，走到一个中年商人跟前，压低声音道：“张老爷，他们啥时候到？最近城里查得紧，弟兄们心里都发毛。”

那张老爷四十上下年纪，头戴万字巾，身穿酱色茧绸直裰，外罩一件石青缎面比甲，腰间系着丝绦，挂着一枚玉牌，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一副殷实商人的打扮。

他捻着山羊胡，眼神阴鸷，低声道：“查得严才更得抓紧！”

“趁闯贼刚拿下城池、还没来得及清查户口，把这批货赶紧出手干完这最后一单。”

“再拖下去，等闯贼查到咱们头上，连人带货全得搭进去。”

“是。”家丁头目连忙应下。

他们口中的“货”，便是那些被拐来的女童。

自秦王倒台、通妖大案曝光后，这桩做了二十多年的买卖便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闯军入城后雷厉风行，先是严打人牙子，接着清查户口、核对房册，照这势头，下一步必定要彻查失踪人口。

张商人嗅觉灵敏，早早就遣散了名下的育婴堂，销毁了大半账册，只等着把手里这批存货脱手，便带着银子远走高飞。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马蹄上都裹了隔音布，踏在黄土路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二十骑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脑后拖着一条金钱鼠尾辫，面部戴上厚厚的棉布口罩，把脸遮了大半，腰间别着一柄雁翎刀，刀鞘磨得发亮。

最后两骑的马背上鼓鼓囊囊，驮着沉甸甸的包裹。

到了近前，一行人利落地翻身下马，由两名骑手进行把马安置在一处20步之内草丛之中。

这些人将辫子盘在头顶，用黑丝网巾罩住秃顶，又从怀里掏出交领右衽的汉服套在外面，乍一看与寻常汉人客商无异。

张商人连忙迎上去，堆着笑拱手：“王军爷，您可算来了，小的在这儿恭候多时了。”

“少废话。”

为首的王队长声音粗哑，毫不客气，“货呢？”

“都在这儿呢。”

张商人侧身一让，吩咐家丁，“小陈啊，把布掀开。”

黑布一层层揭开，铁笼里赫然是二十来个女童。

大的八九岁，小的才三四岁，个个穿着破衣烂衫，面黄肌瘦，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破布，对待周围的事物，眼神已经麻木。

这些孩子，大半竟是父母亲手送进育婴堂的。

荒年乱世，穷苦人家养不起女儿，听说育婴堂能给孩子一条活路，便含泪把人送了来，还对张善人感恩戴德。

他们哪里知道，这所谓的育婴堂不过是个人牙子的窝点，孩子们进来后。

有的被转卖为奴为婢，有的被送去大户人家做瘦马。

最惨的便是这些被挑中的“小羊”，悄悄运往关外，成了妖兵炼药的材料。

张商人靠着这桩买卖，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博了个“大善人”的名声，十里八乡都念他的好。

王队长走到笼前，皱着眉头数了数，脸色一沉：“张老板，怎么才这么点？说好的五十人，这连一半都不到。”

“王军爷，不是小的不尽力啊。”

张商人苦着脸，连连摆手，“实在是闯贼查得太严了，育婴堂的生意根本做不下去。您也知道，陕西这地界，天变了，路子都断了。”

“哼，说得好听。”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周副队长阴阳怪气地开口，“别是张大善人舍不得手里的货，想留着自己发财吧？”

张商人脸色一变，正要辩解，王队长摆了摆手，打了个圆场：“妖子，闭嘴。”

“张善人也是有难处的，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他转头对张商人点点头，“这批先收着，有总比没有强。”

“是，多谢王军爷体谅。”张商人松了口气，连忙拱手。

“把货带上。”王队长吩咐道。

“奴才遵命！”

周副队长应了一声，翻身下马，点了六名骑手，从马背上解下一捆捆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