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雅间。
李永福和李德财走上三楼,推开雅间的门,只见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摆在正中,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干果。
刘浩正坐在主位上,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交领直裰,外罩一件酱色缎面比甲,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万字巾,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山西豪商的气派。
张七八坐在刘浩下首,见李家兄弟进来,连忙站起身来,热情地迎了上去:"哎呀,财子、福弟,你们可算来了!让为兄好等啊!"
"姐夫,让你久等了。"李永福拱手笑道。
李德财也拱了拱手,目光落在刘浩身上,好奇地问道:"姐夫,这位就是你信中提到的王大官人吧?"
"正是正是。"
张七八连忙介绍,"这位就是来自山西的王基伟,王大官人。"
刘浩站起身来,拱手一礼,用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官话说道:"二位善人,久仰久仰!官人称不上,王某就是个做买卖的生意人。”
“要说当官嘛,王某倒是想,只是一直没那个机会哟。"
这一口山西口音,虽然还带着几分生硬,但用词、语调都像模像样,不仔细听,还真听不出破绽。
原来,刘浩在安排这场鸿门宴的这几日,也没有闲着。
他让闯荡山西多年的方亮天天教他说山西话,再加上他这十几年来走南闯北、江湖阅历深厚,学什么都快。
几日下来,便将山西口音掌握了个七八成,应付日常交流,绰绰有余。
李德财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王老爷这话说的,怎么能没机会呢?”
“如今天下,有钱能使鬼推磨,多少商人捐纳做官、翻身上岸的例子?”
“只要王老爷的长子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还怕当不上官?"
这话一出,旁边的李永福脸色微微一变,表情复杂——这种场合,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商人做官,在本朝是大忌,虽然私底下人人都在做,但明面上谁也不会说破。
李德财这话说得太直,万一这位王老爷是个谨慎的人,心里不痛快,这生意可就黄了。
刘浩倒是不以为意,只是随意笑了笑,说道:"二老爷说笑了。”
“王某就是个做生意的,不敢有那些非分之想。”
“来,二位请坐,咱们边喝边聊。"
众人纷纷落座。
其实,李德财那句"商人做官"的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明朝立国之初,太祖皇帝深恨元末商人投机倒把、哄抬物价、祸乱民生,便定下了极其严苛的重农抑商之策。
《明太祖实录》中有载:洪武十四年,令"农民之家许穿绸纱绢布,商贾之家止穿绢布。
如农民家但有一人为商贾,亦不许穿绸纱";洪武二十二年,又令"农家许着绸纱绢布,商贾之家只许绢布"。
此外,商人不得乘车马、不得住豪宅、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做官,甚至连穿衣戴帽都有严格的等级限制,违者严惩不贷。
太祖皇帝定下这些规矩,本意是好的——重农抑商,鼓励耕织,防范官商勾结,打击豪强兼并,让百姓安居乐业。
在明初的几十年里,这些规矩确实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吏治清明,百姓富足,国库充盈。
可到了明中期以后,这些规矩便渐渐名存实亡了。
原因很简单——商人有的是银子。
他们虽然不能自己做官,却可以资助族中子弟读书科举,甚至直接花钱捐纳。
那些被商人资助的读书人,一旦考上功名、做了官,自然会投桃报李,在朝堂上为商人说话,一步步地将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废掉、架空。
到了明末,虽然重农抑商的规矩还写在《大明律》里,可对那些财大气粗的大商人家族来说,早已形同虚设。
江南的豪强巨商,穿绸着缎、乘轿骑马、园林豪宅,比王公贵族还要奢华;他们的子弟科举做官、把持朝政,官商勾结,横行乡里,兼并土地,鱼肉百姓。
这也是为什么江南豪强能够在明末迅速崛起、尾大不掉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