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虽未听过“材料学”一词，但皇帝精准地道出了他心中所想，这让他恍惚觉得似乎在与一位同道中人探讨。

“其二，在于度量之精。”

徐光启缓缓道，“我朝颁布的标准尺码颇为粗放，长度只精确到了尺寸，重量则只到了斤两；而如今制器所需，已至毫厘之间，绝不能随意而行。”

“在这个尺度上，各地也是全无定制，是以造出来的东西，也只是看似一致，细节却天差地别。”

“臣恳请陛下，效仿秦皇，令工部颁行标准铜尺铁码于诸匠作，再定天下度量衡！”

崇祯继续点头，眼神赞许。

这个时代的工业需求已经精确到了毫米级，但大明的标准尺码，如徐光启所说，只到尺寸斤两。

这用来缝衣服做家具还可以糊弄，但放在造枪造炮上就是要命的误差！

他拍手笑道：“准！此事一定要尽快办！”

“朕再提一点，除了长宽重量之外，时间单位也要精确——现在常说的什么一盏茶一柱香这种，不能用在工匠生产上！您要想办法把时间单位也确定下来！”

见皇帝举一反三，徐光启精神一振，语更加流畅：

“陛下圣明！”他声音微颤，继续提出最后一点，“其三，在于算学之基。”

“材料是皮，度量是骨，而内里的魂是算学！”

“我朝只重四书五经，不重几何数算，使得许多人即使接触到制器之学，也不知从何下手；更使得许多利国利民的学问无法研究下去。”

“臣试举一例——”

“铳炮之威，源于弹道；弹道之秘，藏于数算——若能知晓接敌距离和火药推力，其实就可以计算出需要把大炮仰角抬高多少，不过极少有人精于此道，所以炮手只能凭经验……”

沉默。

妈的弹道学都出来了。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的轻响，崇祯笑道：

“您这个例子举得不好，其实不需要炮手在战场上即时计算，只要在试炮的时候测算药量仰角射程与轨迹，把结果制成详表，配发军中，炮手就可以指哪打哪。”

没等徐光启露出失望的表情，崇祯话锋一转，

“但，您的观点没有错，算学……是万器之先！”

“孙元化和毕懋康谈的都是制器之术，而您所说的……是道，一条通天大道！”

“陛下！”徐光启闻，浑身剧震。

他一生所坚持的“度数之学”，常被同僚讥为奇技淫巧，从未有人能如此深刻地理解其背后关乎国运的重量。

此刻，他只觉得所有孤独的坚守、所有不为人知的艰辛，都在这位年轻皇帝的理解中，得到了最高的报偿。

热泪瞬间涌出，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

他伏地再拜，哽咽难：“臣……臣得遇明主，虽死无憾！”

……

……

“传旨。”崇祯皇帝淡淡道，几人赶紧一起站了起来。

“徐光启领工部尚书衔，筹建一个新的清吏司，专职火器；孙元化毕懋康领侍郎衔，负责火炮和火铳的研发。”

“锦衣卫南镇抚司，皇宫王恭厂，兵部火器局……所有其他有类似职责的机构，全部合并；朕方才说拨的十万两，追加到五十万两，你们看着分配。”

“除了研发之外，你们还要带徒弟，教学生，把这些东西发扬光大，给朝廷培育人才；也好让这些知识和技术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三人一同领旨：“遵旨！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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