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杜老三,河南卫辉府人;这是俺两个儿子。”
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农夫站在桌前,点头哈腰地对着桌后的小官说道。
“前年收成不好,没有缴的上租子,是俺浑家当了嫁妆填补的;去年还是没收成,浑家熬不住,回娘家去了。”杜老三唉声叹气一阵,引得后面排队的人也跟着叹息。
这些背井离乡的河南百姓,每个人的遭遇都如此相似。
“交不上租子,县老爷派人来拿人去打板子……可挨了板子也交不上啊!”杜老三愁苦道,“正好隔壁村有人跑了,俺一看现在不跑过两年还得跑,于是就跟着他们往京城来了。”
负责登记的行人司官员叫田用坤,一边下笔如飞,一边脸色铁青。
女子背夫出逃,在大明律中算是大罪,按律要杖一百,由夫家发卖;但他在这登记的几天,这种事情已经听了太多,想必当地官府也根本管不过来。
同理,杜老三和这京城周边的所有流民,理论上都触犯了“弃地逃亡”的罪,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官府真能把这几万人都杀了吗?
在这张桌子后面坐了两天,过去二十年从书本中建立的世界观已经轰然坍塌。
大明的根子,广袤的民间,已经是一个礼崩乐坏,全无秩序的景象了!
好在陛下锐意进取……田用坤精神一振,原本以为自己被分到狗都不闻的行人司,就只能在每日喝茶读报中过完此生了,但没想到皇帝允许内阁诸公调用他们,帮着一起来整治这天下之疾!
就从这一张倾听百姓所的桌案开始。
他摇了摇头,驱散自己的胡思乱想,把目光重新集中到面前的杜老三身上:
“在河南领过救济粮么?”
杜老三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要是有粮食领,谁愿意背井离乡啊!再说,俺也是要脸的人,若是发了粮食救灾,俺也不好意思再上京城要饭不是?”
田用坤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话记了下来,又递给他一张写着杜老三名字和日期的字条。
“这是你的登记证,凭这个可以领取一个月的救济粮。”田用坤指了指远处的粥棚,也不理会千恩万谢的杜老三,“手伸出来。”
杜老三伸出脏兮兮的手臂,任由田用坤用一支粗大的毛笔在胳膊上划了一道。
“这是特制的墨水,半年都不掉色的;画满三道之后,就不会给你放粮了,懂吗?”田用坤公式般地宣读,“所以,你有三个月的时间找活计。”
杜老三点头哈腰:“小人懂得,小人懂得。”
“勇卫营招兵你肯定是不够格,去工市看看吧,那边有人招募工匠和农夫。”
“如果三个月之后还找不到活计,要么自行归乡,要么编入前往凉州的移民团。”
杜老三带着两个孩子,捧着那张纸条千恩万谢地往粥棚去了,田用坤叹息一声,对着长队喊道:
“下一个!”
……
……
——啪!
一本薄薄的账册摔在玉阶之下。
“五年时间,朝廷拨付近一百万石粮食,结果问了一圈,一个见过赈灾粮的百姓都找不到!”
“是这京城附近的河南流民一起说谎!还是整个河南的官员集体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