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崇祯登基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直面生死危机。

朱器塽……这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谈不上有什么恩怨的人，居然布置了这样的一个环环相扣的杀局要杀他。

不过话说回来，这天下想杀皇帝的人有几个真的见过天颜呢？

……这就是天子的宿命。

崇祯很想问问何必呢？藩王收集一堆土地，在地窖里藏一堆花不掉的金银财宝，这样的人生真的有意思吗？回京之后，我给你们安排的新人生——要么出海闯荡，要么商界纵横，不比这精彩？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他去……只靠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让既得利益者这么简单愿意放弃手中的财富和权位呢？

他的心中升起一丝明悟……这大明天下有多少人和朱器塽一样，恨不得自己立刻原地暴毙？

他那些自认为精巧的改制，真的如想象那样精准地踩在那些人忍耐和暴起的边缘线上吗？

还是……真正保护自己的，只是大明低下的信息流通效率？让那些人暂时还没有完全同步协调好？

……

然而，帝王没有软弱的权力，哪怕指尖冰凉，他也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退缩；他必须让所有人看到磐石般的镇定，看到胜利者游刃有余的姿态。

任何一丝裂隙，都可能让那些本可依靠的力量成为观望者，让观望者倒向对手，让对手多一分信心。

他看了看四周，强行让自己露出一副赞赏的微笑，用一副点评的语气说道：

“迷香摄魂、巨木封路，火油焚庙……甚至你逃走的时机都大约是演练过的，几乎分秒不差。”

“你一介庶子招揽不到几个死士，但每个人的作用都被你安排到最大了……好手段，朕能给你个……八点五分吧。”

这居高临下的赞赏，比怒骂更刺痛朱器塽的神经。

他忍着腕骨与脚踝钻心的痛楚，嘶声笑道：

“好教陛下知道……此木乃我以修缮宗庙为名，费尽心力寻来预置于此！本想等那老厌物和这碍眼的小畜生都在时，送他们一起上路……”

“没想到，皇帝陛下竟亲自驾临，哈哈哈哈！这可是天助我也！”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朱器塽疯狂的笑声回荡。

“怪不得。”崇祯的微笑更盛一些，“用火折子点火蠢了点，原来是还没完全准备好就不得不仓促发动的缘故。”

崇祯微微俯身：“现在可好，你也得死在这里了。”

“死？没关系！”

朱器塽昂起头与皇帝对视，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凶光，“若能在此杀你，天下震动，我或可趁乱而起！”

“就算不能，我也点起这第一把火，给后来者开路！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皇帝是如何逼得宗室血脉走投无路、举族自焚的！”

他用尽力气朝尖声嘶喊，声音如夜枭般刺耳：

“就像曾经的湘王潭王一样……我就算没机会坐上那个位置，也绝不会让你好过！这千秋史笔，你逃不掉！”

“你对靖难的故事倒是了解。”崇祯微笑，“可惜朕不是建文，你……既不是成祖，也不是湘王。”

“你不要故作镇定了。”朱器塽嘶声打断，眼神怨毒，“这靖难之火，必将燃遍天下人心！”

“火呢？！我的火呢？！为何还不点火！”

他最后的吼声已带上了惶急与不解，预期的冲天火光并未从窗外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