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黑岗口。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暴戾的弯，河水翻滚咆哮，如一条躁动不安的巨龙，用身躯撞击着摇摇欲坠的堤坝。

马蹄如雷踏碎黑夜，张之极一马当先，身后是府军前卫、锦衣卫、东厂所有当时在福王行辕并且能骑马的人。

禁军还分布在开封各处执行搜查全城的任务；他只能让人去找杨三思，让他尽快收拢部队；但这不是一两个时辰能完成的，自己只能带着身边立刻能动身的人，直扑向黄河大堤。

“快！再快！”张之极焦急地大喊，心急如焚——这些狗屁文官，满嘴仁义道德，说武人势大是国家之祸；可他们呢？居然敢做出如此逆天大罪！

距离黑岗口那座黑黢黢的望楼还有一里多地，前方灯火闪烁；官道上站着几十名手持兵刃的兵丁。

“戒备！”

队伍速度骤减，兵器出鞘。

张之极猛勒战马，眯眼望去——那些人穿着号褂，是河南府衙兵丁的服饰；但脸上没有杀气，而是带着惊惶。

“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在此！速速让开！”

张之极提气怒喝。

拦路的兵丁队伍一阵骚动，一个像是头目的什长借着火把光看清了张之极身上的铠甲，战战兢兢上前几步：

“将……将军！小的们是奉……奉蒋布政使之命，前来此地……执行公务。”

“狗屁公务！蒋允仪勾结奸人，意图炸毁黑岗口大堤！赶紧让开！”

兵丁们半夜被调到这黄河边，看到那些头戴白帽、形迹可疑的人，心中早已疑窦丛生；此刻被张之极点破，无边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们。

“尔等皆是河南子弟，家中父母妻儿可都在黄河边上！你们要帮着那些狗官，亲手淹了自己的家园，淹了自己的祖宗坟茔吗？！”

张之极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河南兵丁的心上。

那什长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小的们不知情啊！是被蒋……被那狗官骗来的！我们断不敢做这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事！”

他猛地回头，对同样吓呆了的部下吼道：“都放下兵器！听将军号令！”

兵刃落地声接连响起，数十名河南兵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瞬间倒戈。

“好！”

张之极心中稍定，但焦急更甚，“逆党现在何处？堤坝情况如何？”

“刚……刚过去不久，往大堤上去了！人不少，都戴着白帽子，带着家伙和……和好多坛坛罐罐！”

什长急忙道。

“带路！追上他们！遇敌——杀无赦！”

张之极刀锋前指。

……

……

有了熟悉地形的本地兵丁带路，速度更快；绕过一片防护林，惨淡月光下，黑岗口那一段最为险要的堤坝赫然在望。

而堤坝之上，情景让所有追来的人血液几乎凝固——数百个头上统一缠着白色小帽的身影，如同蚁群，密密麻麻分布在背水坡的险工段。

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正将沉重的陶罐从板车上卸下，填入早已挖好的坑洞；另一部分人手持刀剑弓弩，在外围结成松散的防御圆阵。

更有人手持火把，在几处关键位置穿梭，分明是在连接和检查引线！

刺鼻的硝磺味，顺风飘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对方竟然有如此多人！而且看那结阵的架势，绝非乌合之众！

“冲上去！不能让他们点火！”

张之极目眦欲裂，长刀高举。

“为国讨逆！杀！”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