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阳奉阴违，对公账户只走少量款项，大额交易仍用现银或私簿交割，如何察觉？”

练国事似乎就在等他此问，从容一笑道：

“注册商籍时，每家店铺都需要有个主事之人，也就是承担国法的责任人。”

“若账目有异，我第一个就要查您和您家人的私账；就算您找和您明面上没有关系的人代持，被查出来，一样连坐。”

这已经有点法家酷吏的味道了，毕自严忍不住看了练国事一眼。

“您别这样看我，陛下的设想比这更狠。”

“他是想以厂卫稽查偷逃税款、隐匿交易的；而且一旦查实直接族诛。”

练国事舔舔嘴唇，“下官可是好说歹说才求得他别用厂卫，由下官来组建税警；而且最多也就杀一个，不牵连全家。”

毕自严松了口气，拍了拍练国事的手：“好，你做的好，咱们不能让陛下用厂卫监税。”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依然是韩申之术，不合圣人宽仁之意啊；若是御下不严，引起民愤……”

“这您放心，陛下也说了……水至清则无鱼；让下官紧盯大鳄，而非尽搜虾米。”

练国事迎向毕自严征询的目光，解释道：

“陛下说……小门小户，挣扎求存；纵有隐匿，能几何哉？”

“天津新政，首在摧垮巨室豪商偷税漏税，疏通天下财货流通之大渠；些许溪流泥沙，无碍大江奔涌。”

“反之，让小民萌芽成长，市场才有活水，鼓励小商创新，才不致被几家豪商永远霸占龙头之位。”

毕自严怔住了，这番论，完全背离了历代朝廷“锱铢必较”的聚敛思维，甚至有些纵容小民逃税的嫌疑。

但其背后蕴含的逻辑——抓大放小、打击垄断——却光芒万丈，丝毫不加掩饰。

这道理其实每个人都懂——朝廷税收疲敝，根源是小商小贩隐匿了几文钱吗？

不是，是那些盘踞在流通要津、与官府分肥的豪门大户，吸干了商业的血髓！

但懂是一回事，真能下决心舍易向难，对那些打老虎下刀子，又是另一回事。

自古多少明君贤臣，最后不都妥协退让，转而走上了“再苦一苦百姓”的路吗？

皇帝的新政，不但拔剑指向真正吞噬国家税基的巨兽，甚至从制度层面就断了自己盘剥百姓的可能，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远见？

“陛下……圣虑深远，魄力通天。”

毕自严长叹一声，一种无可喻的畏惧从他心中升起，又有一股拔剑劈开魑魅魍魉的豪情涌出，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折服。

“只是，”练国事也轻叹一声，补充道，“陛下也说过，随着技艺进步，资本汇聚，大商家该形成的垄断偷税，迟早还是会形成。”

“君豫啊。”毕自严神色复杂地笑了一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我们能跟随陛下，聊尽微末所学，把大明的商税理顺，足以慰藉平生，名垂千古。”

“至于你说的，那就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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