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恰恰是想借此机会,尝试将‘皇帝’这个身份,与‘国家’这个实体,稍稍剥离开来。”
“什么?!”
刘黄二人失声惊呼。
崇祯摊摊手,语气恍若站在历史长河的另一头:
“家天下这套其实到秦汉时期就玩不太转了,只是后续董仲舒加了个天人感应,给皇帝赋予神性,才让这套说辞又延续了下去……没错吧?”
“自从有人喊出皇帝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尔之后,董仲舒的神性这一套……其实已经骗不到人了;田地里的老农都知道,皇帝也是凡夫俗子。”
“既然维持不下去了,与其等别人戳穿,不如自己主动改变。”
“如今想要中兴大明,不能学文景,不能学仁宣,而是要学尧舜——以人的身份带领大家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扮演一个天子,高高在上,指手画脚。”
皇帝说的句句在理,刘黄二人没一句可以反驳;但一个持续上千年的叙事在自己眼前坍塌,这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好在二位大儒都不是一般人。
刘宗周和黄道周对视数次,思索半响,终于憋出一句:
“可如此一来……纲常礼法、天下人心……”
崇祯嘿嘿一笑:“这不是朕要操心的事情。”
“陛下何出此,您不操心,难道臣等来操心不成?”
“没错啊。”崇祯阴笑,“你们读书人的最高理想是致君尧舜,对吧?”
二人点头。
“那换种说法,圣君不是天生的,而是塑造的。”崇祯的语气就像是在诱惑凡人的魔鬼,
“昔日孔孟,将尧舜禹汤之政绩行,总结提炼,著书立说,方才塑造了流传千古的‘圣君’典范。”
“今日,你们二位,为何不能效法先贤,将朕所做之事总结阐释,也吹……哦不,是‘论证’成一代圣君之业呢?”
刘宗周和黄道周张大了嘴巴。
崇祯笑了笑,继续道:“仔细想想,你们现在面临的前景和孔孟二位差不多。”
“都是旧的秩序已经无法维持,新的礼法还没有出现。”
“所以这不是朕该操心的事情,而是你们……重建一套适应新时代的纲常礼法,为帝国解忧,为未来奠基。”
比肩孔孟?二位夫子嘴巴张的更大了。
多么异想天开,多么胆大妄为,又多么……极具诱惑力!
等等,我们不是来劝谏陛下的吗?
怎么三两语给我们推上了这么离谱的一条路!?
“朕的志向,是中兴大明;驱逐敌寇,温饱百姓。”崇祯嘴角含笑。
“但朕今天也做个预——新的时代,绝不会仓廪足而知礼节,而是会出现新的欲望,新的冲突,新的道德困境。”
“这就是你们——当代之大儒,天下士林之领袖——无可推卸的历史责任!”
皇帝的话如炸雷般在二位夫子耳边炸响,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挥斥方遒的年轻皇帝,仿佛在看一个从古书中走出的圣君。
下一刹,崇祯的脸上浮现起无赖的笑意,大喊道:
“起居郎!起居郎呢!记下来!日后如果世风日下道德沦丧,都是刘黄两位夫子没做到!别说是朕没提前想到,没提前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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