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恂回到椿树胡同的宅邸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他没有惊动熟睡的妻妾儿女,独自走进书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天亮后,他唤来老仆,命他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财物——银两、字画、田产地契、各处盐商送的贵重器物——尽数列册,装箱,午后运往内承运库。
老仆惊骇,欲又止。
侯恂只是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末了,他独自坐在空了大半的书房里,摊开一张素笺,濡墨,提笔。
他写了一封奏疏。
他写到“臣罪孽深重,蒙陛下不杀之恩”,笔尖顿住,墨迹泅开一团污渍。
他搁下笔,将那张素笺慢慢揉成一团。
不需要了。
陛下什么都知道。
……
崇祯依然站在暖阁窗前。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孙承宗一直在身后。
这位三朝帝师、他登基以来最倚重的老臣,从始至终没有为侯恂说一句话。不是冷眼旁观,是知道无需多。
此刻阁中只剩他们二人。
“陛下……圣明。”孙承宗沉默片刻,“但此时控制漕仓,万一……。”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崇祯的声音平静,“你我都知道黄台吉要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孙承宗苍老的脸上。
“禁军训练艰苦,后勤精良……但毕竟没有打过一场真正的硬仗。”
“朕不会寄希望于速胜黄台吉,一旦战事焦灼,就必须从太仓调粮支援。”
“朕不会寄希望于速胜黄台吉,一旦战事焦灼,就必须从太仓调粮支援。”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没有动摇:
“朕不能在自己身后放一颗随时可能炸膛的地雷。”
……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皇帝突然开口,“南方……最多不过是漕运断绝罢了。”
孙承宗突然愕然抬头,没想到年轻的皇帝连这都看到了。
良久,首辅缓缓开口,语速很慢:
“江南……历来与朝廷离心离德。”
“历代君臣不是不知道这些裂隙,只是勉力维持,不撕破脸。”
崇祯没有接话。
“陛下今日拿下通仓,今后所有经由漕运入京的东西——入仓多少,出仓多少,去向何处,全在陛下耳目之下。”
他顿了顿。
“南方会认为……陛下要把手直接伸进他们的钱袋里。”
“这是翻脸的信号。”
崇祯依然没有接话。
孙承宗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陛下。若南方断漕……”
他没有说完,因为崇祯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此战之后,无非两种情况。”崇祯开口。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若胜,朕挟大胜之威,率禁军南下。”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若败——则北方不可守,元辅,您带着朝廷众臣们……”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南迁。”
孙承宗瞳孔猛然收缩。
他望着皇帝,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窗外更亮,天已大明。
……
早朝时辰已经被推迟。
今日早朝必然要面对通仓被拿下后朝野反应——满朝文武的惊疑、揣测、试探、攻讦,都在等他。
而他和他的皇帝,此刻站在这间烛火将尽的暖阁里,谈论着帝国崩塌之后如何收场。
“陛下。”孙承宗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臣……”
他没有说完。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跟砸在金砖上,密如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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