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才看清,那不是工地,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被填平的大坑。
坑边站着一排排明军士兵,手里握着刀,刀上还有血。
建奴的伤兵,建奴的俘虏,一个接一个被拖到坑边,一刀,推下去,又一刀,推下去。
这些在辽东沾满无数汉人鲜血的女真勇士,如今有人哭喊,有人叫骂,有人屎尿齐流。
坑里,是一层层叠着的尸体,血腥气冲得人睁不开眼。
二人勒住马,看着那片大坑,没有说话。
坑边站着一个军官,正背对着他们,指挥着士兵们干活;那人穿着一身辽东高级军官的旧甲,一看就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卒。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那人的声音从坑边传来,“没断气就没断气,扔进去就完了!”
那人转过身,看见张献忠和常延龄。
他大步走过来,抱了抱拳:“二位将军,有何贵干?”
张献忠和常延龄也点点头,下马还了个礼:“不敢,只是路过。”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在下姓朱名梅,辽东军副总兵;奉命……奉命干这个。”
他往身后那个大坑指了指,没有再说下去。
张献忠和常延龄对视一眼。
“我听说过你,宁远大战的时候你就在场,还亲执火炮杀敌。”常延龄笑道,“您是副总兵,该我们称您将军才是。”
辽东军的副总兵怎么也对应禁军的师团一级,远比张献忠常延龄这两个连排级军官大;但朱梅毫无倨傲之色,甚至有些谦恭。
“哎,还不是我这名字闹得。”朱梅自嘲道,“文官老爷们说我这名字不吉利,没人敢把我往报功文书上写。”
张献忠和常延龄对视一眼,都露出恍然的神色——姓朱,名梅,合起来谐音就是“朱没”。
朱家天下要没?
这年头的人都迷信,这名字也太不招人待见,难怪只能干这种脏活。
朱梅似乎看出了他们在想什么,又笑了一下,笑容更自嘲了:
“这活儿总得有人干,我朱梅命硬,不怕晦气。”
“二位若是见不得这场景,不妨从那边绕一下。”
张献忠完全没有不适应,指了指旁边的常延龄笑道:
“朱将军,这位常延龄是开平王的后人,他祖上杀降兵的时候,您还不知道在哪呢。”
朱梅肃然起敬:“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常延龄倒是第一次见到杀俘虏的场景,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大坑,以及坑中姿态各异的建奴,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听到他们谈起自己,他转过头来,随口闲聊道:“朱将军是辽东人?”
“辽阳的。”朱梅说,“打了二十年仗,从辽阳打到广宁,从广宁打到宁远,从宁远打到这儿;建奴杀了我多少老乡,数都数不清。”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心里舒坦多了。”
远处,那些被解救的百姓正从坑边经过,坑里的尸体还没有完全掩埋。
一个年轻妇人忽然冲到坑边,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下去。
砸在一个建奴的尸体上,砸了又砸,砸了又砸,直到被人拉开。
她的脸上全是泪,嘴里喊着什么。
旁边的人说,她的父母,丈夫和孩子,都被建奴杀了,就在她眼前杀的。
朱梅看着那个妇人,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坑边的士兵们挥了挥手:“动作快点,早些填完,早些收工;回去晚了赶不上庆功宴,老子可没银子请你们喝酒!。”
然后他看向张献忠和常延龄,抱了抱拳:“二位将军,往后有什么差遣,尽管招呼。”
“我朱梅虽然只配干这种脏活,但杀建奴,从不手软。”
张献忠和常延龄点了点头:“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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