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心满意足地走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练国事看看孙承宗:“元辅……”
“粮价在涨,漕运堵了,北直隶的仓库看着满,实际上禁不起折腾;这节骨眼上……”
旁边一直听他们讨论没说话的李邦华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孙承宗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慢慢抿了一口。
放下茶,他看向练国事和李邦华:
“你们二位久历地方,知道粮价的波动,知道百姓的苦,这是好事;大明以后,正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执掌中枢。”
“但你们都是做事的干吏,难免就缺了些谋局的眼光;若不嫌弃,老夫给你们说道说道?”
内阁首辅传授心得,是所有官员可遇而不可求的大机缘,练国事和李邦华肃然行礼:“请元辅教诲。”
孙承宗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方才说,漕运堵了。”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漕运为什么堵吗?”
练国事一愣:“不是说有个反贼闹事么?”
“早不闹晚不闹,偏偏陛下和奴酋对局到胜负手的时候闹?”孙承宗微微冷笑,“三屯营的火,沿海的倭寇,漕运的反贼……你把事情连起来再看呢?”
练国事和李邦华对视一眼,倒吸一口气:
“您是说……有人不想让陛下打赢?”
孙承宗笑了笑:“你们站的位置不够高,很多事情看不到……”
“大明的南方数省听宣不听调,已历百年了。”
“每次朝廷要做出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情——清理田亩也好,核查赋税也罢,漕运就会出问题,也许是反贼,也许是淤塞,也许是暴雨。“
“往年无非粮价涨一涨,百姓骂一骂;然后两方坐下来谈一谈,妥协一下就过去了。”
“可自从陛下登基,一切都不一样了。”孙承宗一字一句道,“这一次,陛下手中有一支能够横扫八荒六合的强军。”
练国事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这就是我刚才答应国公的原因。”孙承宗重新坐下,“如果他们知道漕运堵了,是因为南边那些人不给朝廷面子,呵……”
“武将没有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谁不听皇帝的话,谁就是敌人。”
练国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元辅是说……入城式,是为了安抚他们?”
“是他们应得的,但也是收心。”
孙承宗说,“让他们知道,百姓爱戴他们,千万别想着对自己人提刀。”
……
……
十一月底,散布在北直隶大地上的禁军各部开始陆续返回营地。
第一批回来的是龙骧左右卫。
这是没办法的事——骑兵对后勤的负担最重;一万多匹马,每天嚼进去的草料是个吓人的数字,早回来一天,就能给沿途的州县省下一天的嚼谷。
曹变蛟和王廷臣并肩策马而行,神情都有些紧张。
明军曾经人人喊打,虽然现在的禁军在京城百姓心中名声不错,但这劳什子欢迎仪式还是第一次见。
离城门还有三里地的时候,道路两旁的人群已经多了起来。
“是骑兵!”
“是龙骧卫!”
“将军!将军看这边!”
曹变蛟的耳朵里灌满了喊声,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队伍行至安定门下,曹变蛟忽然勒住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