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周说到底是个好同志。
他虽然觉得皇帝的做法不太妥当,但那只是出于治国理念的分歧,并没有太多关于自己的私心。
当这条政令出宫后,才迎来了真正的风暴。
《商业法案》——顾名思义自然是管理商铺和商人的法案,但参照之前《质量法案》的例子,这商业法案是打算听听商人们的意见咯?
天塌了。
皇帝问问铁匠皮匠,读书人可以不在乎;但是问政问到了商人头上,就触碰到了儒家最敏感的神经——“皇帝与谁共治天下”。
在明朝的语境里,读书人不是读书识字的人,而是通过科举考试入仕的人。
他们反复强调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本质上是在说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士比其他三个高一个层级。
明面上的理由是,因为读书人读书明理,他们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当行、什么是当止。
其他三个都是老百姓,不懂这些,所以只需要“由之”,不需要“知之”。
私下嘛……国家大事如果让这帮人说上话,老爷们还怎么放心大胆的捞钱?
现在崇祯搞的这个立法方式,等于在说四民平等。
这虽然是天经地义的大道理,但放在明末这个环境下,就变成了礼崩乐坏,逆转纲常了。
那些闻到不祥气息的官员士绅们立即行动起来,一定到阻止皇帝倒行逆施。
那些不满皇帝新政的人更是借此发挥,各种论证这是亡国之政,无数弹章涌向皇宫。
……
……
皇家商会的议事厅在承天门大街东边,三进的院子,门脸不大,里头却敞亮。
这几日,中院里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
桌上摊着几份报纸,头版上都登着同一件事——《商业法》立法征求商民意见。
欧阳珠面前的这几个掌柜,都是从去年牙行作乱的时候就积极响应皇帝政策,后来参加过宴会,又加入皇家商会的铁杆。
“诸位,”欧阳珠放下茶杯,“如今天降圣君,令我等献策以制商法;这是自古以来无数商贾都没有遇到的大机缘。”
“我先把话放在这里,这次必将直面士林反扑——若是要钱,我等毁家纾难;若是要命,我等……慷慨赴死,以我之血铺子孙之路。”
“若没有这等决心,请离开此处,免得到时候左右为难,反而拖了后腿。”
一个胖乎乎的绸缎商笑着开口:“欧阳掌柜,在座诸位哪个不是受皇爷厚恩,哪个不是誓死报效,你就放心吧。”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酒精厂的叶春,商会里的老面孔了。
“来晚了来晚了,”叶春拱了一圈手,在空椅子上坐下,“刚从通政司那边过来,排了半天的队,总算把我的意见交上去了。”
“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有人问道。
“嗨,已经有酸儒在哪聚集抗议了。”叶春喝了一口茶,“还是老一套,说咱们商人逐利不知义,四民之末何以政事……之类的。”
欧阳珠看着他:“官府什么反应?”
“没啥反应。”叶春一挑眉毛,“刑部有人在那里维持秩序,骂街不管,敢动手的一律拿下;开始还有人仗着读书人的身份炸刺,但这回刑部硬气的很,谁来都不管用。”
“他们只好在那里开坛讲经,说不要听报纸上乱说……天下的商人能有多少?读书人有多少?人家才是人多势众的那一方,咱们递上去也是白搭。”
这话说得实在。几个掌柜互相看了一眼,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