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朕授意的。”崇祯坐在案后轻笑道。

孙承宗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案上散落着辩论记录，

“朕确有此想法，不过本没打算这么快就把这个亮出来……步子迈得太急，倒叫底下人嗅出味儿了。”

孙承宗眉梢微松：“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紫禁城的一举一动；还是得一步一步来……”

他话音忽顿：“不过此事由一个江南士子揭开，倒是有些意外。”

“不意外。”崇祯懒懒道，“江南那么大，自不是铁板一块。”

“有人只图眼前的良田，亦有人……愿为这破败的江山再搏一线生机。”

崇祯咀嚼着陈子龙这个名字。

清军破关时，此人宁自刎于城头，也不曾降旗。

陈子龙和他周围的那群人，代表的是和孙承宗比较相近的政治主张——皇帝要是贪得无厌地吸血，那咱们不会做只会磕头的应声虫。

但皇帝若是开明，愿意在政治上做出合作和让步，那他们也可以很好地合作，为了这个国家和民族贡献自己的力量。

“可见人心向背，从来不在籍贯南北，而在志气高下。”

崇祯神色复杂地笑了笑。

“陈子龙这几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原本只是商人能不能说话的事情，现在……变成了士林的纯洁性问题……”孙承宗有些犹豫。

崇祯摆摆手：“您就说这话对不对嘛。”

“对是对，可是……”

“既然对，那就没有什么可是。”崇祯笑了笑，“说到底，陈子龙说的都是朕想说的话。”

“既然他开团，那朕就必须跟上——才能得到以他为代表的那批人归心。”

……

……

从崇祯元年改成一年一考，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头一年还有人嘀咕——哪来那么多官位安置这些人？

可紧接着北直隶新政一铺开，从上到下到处缺人，那些嘀咕的人不说话了。

今年来赶考的举人比往年更多。

到了考试这日，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人缩着脖子跺着脚，有人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往嘴里塞，有人手里攥着一卷纸，嘴里念念有词。

贡院的大门开了，鱼贯而入，搜检、点名、领卷，一切按部就班。

等他们坐下来，摊开试卷，看到策论的题目，所有人都愣住了。

题目虽然用词文雅，但本质上就是陈子龙的那番话，然后问你怎么看？

贡院里人人挠头。

皇帝不是在问他们经义，是在问他们：你们觉得，什么样的人算“士”？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因为陈子龙那番话本来就是人人都懂的大道理。

但在大明这个环境下，这个概念已经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被无数读书人，在有意或无意的配合下被篡改了。

篡改成了读书人可以不参与实际的社会生产工作，又是唯一可以科举入仕，反过来管理社会生产工作，顺便给自己攫取利益的理由。

虽然皇帝问的语气看上去还算中立，但能走到这里的全是精英，都能看出来陛下的意思是认同的。

现在……正本清源？

可谈何容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