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跟娘亲去洗澡。”刚才那差点和妻儿分开的汉子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又对着妻子叮嘱道,“我刚看到了,洗完澡的人出来到后面那个大院子里,咱们在那棵老榆树下集合。”
“哎。”妻子答应道,“你别和人争执。”
“放心吧。”汉子挥挥手。
澡堂自然男女不同堂,男澡堂就不看了,就说女澡堂这边。
帘子上用白漆写着“女”字,帘子后是个坐在桌台后的中年妇人,口中不停:
“每人拿个篮子,衣裳自己看好;洗完澡别磨蹭,后面还有人等着。”
走进澡堂,几个大青石池子注满了水,一股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陕西缺水——这话说得轻巧,可只有从陕西来的人才知道“缺水”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在黄土高原上,一桶水要从沟底爬几百步的陡坡才能挑上来,大户人家洗澡都是个奢侈事,更别说平民百姓了。
女人们已经把自己剥了个赤条条,一个个迈入池中,脸上龇牙咧嘴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快乐。
“烫烫烫——”一个年轻媳妇刚把脚伸进去就缩了回来,抱着膝盖直跳。
“烫才干净呢!”旁边一个大娘已经坐进去了,舒坦得直哼哼,“俺活了五十年,头一回泡这么热乎的水,死了都值了。”
妞妞她娘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去,试探了一下,咬着牙慢慢坐下去。
热水从脚踝漫到膝盖,从大腿根漫到胸尖;像是无数只热烈的手在她身上抚摸。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妞妞比她大胆多了,一屁股坐进池子里,水花溅了她娘一脸。
她咯咯地笑,两只小手拍打着水面,打得水花四溅。
她娘一边拿起旁边的皂角给她搓背,一边笑骂:“别动别动!”
小女孩扭来扭去,痒得直笑:“娘,痒,痒——”
洗澡的时间不长,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后,有女差役在后面喊:“没换洗衣服的来这领!”
女人们纷纷起身,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还有衣服领?
她们擦干身子,赤裸着身体来到里间,墙角堆放着一大摞衣服。
“一人只许拿一件!”女差役指了指那堆衣服。
“俺……俺替俺浑家拿一件成不?”有人问道。
“男人那边也有。”女差役没同意。
众人只好每人拿了一件衣服穿上,虽然有人包袱里有换洗的衣服,但既然差役没有检查,谁也不会傻到自己说出来。
衣裳是粗布的,做工倒是……不咋地,这里大多妇女的手艺都比这好,但没人敢抱怨。
流民们换衣服的功夫,两个女差役还在闲聊;其中一个拿起一件衣服抖了抖:“什么狗屁缝纫机……你看看这针脚,狗啃的一样。”
“就是。”另一个女差役接话道,“我家小二子不是在工坊做工么?他说这缝纫机还是什么机械学院弄出来的咧,又大又沉,几个人都搬不动。”
“有这闲工夫,多雇几个婆娘做衣服不就完了。”
“就是……”
衣服只有大中小号,不太合身,可穿在身上干干净净的,还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妞妞裹着最小一号的衣裳,可还是大了许多;袖子卷了好几道,像个小道士。
她娘帮她系好腰带,又弯腰帮她把裤腿卷起来,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
“走,找你爹去。”
从澡堂出来,阳光一下子扑到脸上,暖洋洋的。
前面是一个大院子,妞妞她爹也已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站在那棵老榆树下了。
妞妞跑过去,他一把抱起女儿,凑近闻了闻:“香了!妞妞变香了!”
妞妞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