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处传来催促登船的声音。
朱常洵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朝大海。
“陛下,”他突然苦笑道,“臣……好像有些故土难离。”
崇祯又笑了:
“叔啊……”
“当年大唐的时候,去岭南都算是流放到天涯海角;可如今呢?算放假。”
“你今天出发,百年之后——大明的人去澳洲,也许就和今天从山西去山东差不多。”
“遥远的从来不是距离,而是胸襟和眼光。”
“当一个人的眼光只有一县那么大的时候,出县就会故土难离;当他的眼光有一省那么大的时候,出省也是故土难离;可当他的眼光有天下那么大的时候——”
皇帝伸出双臂,比划了一下:“在哪,都是在家。”
朱常洵抬起头,看着皇帝,沉默许久。
然后,他终于明白刚才皇帝看他那眼神里的一丝羡慕从何而来,说出了一句臣子不该说的大胆之:
“臣明白了,您其实……也想走,您……很憋闷。”
皇帝哈哈大笑。
“是的。”
“在朕看来,这天下都是朕的院子,应该让大明的百姓们随意耕种放牧。”
“可如今,朕被挤压在中原这间小小的卧室中,别说远处了,就连江南那帮通房丫鬟都不太听话了,岂能不憋屈。”
“朕让你们出海,在朕看来只是派人去把院子角落的柴房利用起来,何远之有?”
崇祯的眼中仿佛藏着无尽的神采。
“而且现在你应该明白了……这不是好事,反而是责任和枷锁。”
“所以朕今天,再给你一道密旨。”
“如果有一天,山河破碎,国家沦亡……请你或你的子孙们,从海上归来,光复神州,再造华夏!”
朱常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拱拱手表示佩服。
在他过去的人生中,未必没有不甘和嫉恨;同样的神宗皇帝的血脉,为何我坐不得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但在京城生活了几年,他也慢慢明白了——自己掌握不了这天下的权柄。
而面前这个年轻的侄子,才是与生俱来的帝王。
“陛下圣明。”
崇祯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做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伸出手拥抱了福王一下,在他后背拍了拍。
朱常洵僵直地回应。
二人分开后,朱常洵终于说道:
“陛下,臣……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崇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朱常洵最后一揖,转身走向自己的船;脚步不快不慢,蟒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翼善冠上的金饰在阳光下闪烁。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有意义。
他走上跳板,甲板上的水手向他行礼;他微微点头,然后走到船尾,站在栏杆后面,面朝陆地。
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
锚链哗啦啦地收上来,船身在微微震动,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
主帆鼓满了海风,船首缓缓转向大海。
潮水正在退去,船身开始移动,先是缓慢地、迟疑地,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岸上,崇祯的身影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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