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坤宁宫外却热气蒸腾。
几个炭盆烧得通红,宫女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不慌乱。
悬济总院是去年裁撤太医院后新建的——崇祯从全国各地征召了三十多位真正有本事的医家,由吴有性任院正,如今已经是大明首屈一指的综合性医院。
妇产科的主事韩嬷嬷在宫里当了三十年的稳婆,天启和崇祯就是从她手中落地的;如今一听皇后要分娩了,当然不让地赶了过来。
“热水,再来两盆。”韩嬷嬷掀帘出来,看都没看院子里候着的那群人,冲宫女喊了一嗓子,又缩回去了。
产房里传来周婉压抑的闷哼声,听得人心揪成一团。
崇祯站在台阶下面,来回踱步。
“陛下,您坐下等吧。”张嫣终于开口了,但声音也有些颤抖。
崇祯没听她的,又走了一个来回,忽然停下来,转向旁边的吴有性。
“吴院正,”崇祯的声音有些发紧,“不会有事吧?”
吴有性正蹲在炭盆边上烤手,闻站起来,拱手道:“陛下,皇后娘娘这一年用的养胎药物和膳食是臣亲自经手的,皇后娘娘身子底子好,这一胎稳当着呢。”
崇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继续踱步。
内阁首辅孙承宗坐在院子另一侧的石凳上。
他倒是坐得住,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偶尔抬眼看看来回走动的皇帝,嘴角微微弯了弯。
“皇上,每逢大事有静气。”他劝道。
崇祯瞪了他一眼,但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目光直直地盯着产房的门帘。
产房里又传来一声闷哼,比刚才大了些,然后是韩嬷嬷粗声大气的嗓音:“娘娘,别憋着,该喊就喊,喊出来省力气;对,就这样——”
听见皇后的叫声,崇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孙承宗站起身,走到崇祯身边,也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陛下,”孙承宗的声音很低,“臣这辈子,见过无数生死;但说句实话——臣当年等自己的儿子出生,比等敌军退兵还紧张;您这会儿的心情,臣懂。”
崇祯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肩膀微微松了松。
“那您当时在想什么?”他问。
孙承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臣在想,”他说,“这孩子将来要是能平平安安的长大,比什么都强;考不考功名,传不传香火,都不重要。”
崇祯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泥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天色渐渐暗了,宫女们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暖意里。
周婉的喊声越来越频繁,张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崇祯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忽然,产房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暮色,穿过门帘,穿过窗纸,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几人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门帘掀开,韩嬷嬷探出头来,脸上的汗珠子还没擦干净,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恭喜陛下!”她的声音又粗又亮,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母子平安!!”
孙承宗,吴有性等人大礼及地:“臣——恭喜陛下!天佑大明!”
院子里的宦官宫女们跪了一地。
只有方正化站在自己的防卫位置上,没有动作,只是神色冷峻地扫视了一圈所有明暗护卫的位置。
崇祯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进去啊,”张嫣轻轻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
崇祯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掀开门帘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