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殿内肃然，孙承宗缓步来到崇祯面前。

阶下群臣神色各异，有聪明人已经猜到了些许端倪——今日陛下供奉太祖牌位、动用全副仪仗，绝非仅为改易部院架构。

果然，皇帝缓缓开口。

“朕性子惫懒，朝中许多事务是孙先生代朕操持的；朝野流不断，说什么内阁如今隐有相位，恐有权臣之虑。”

崇祯目光扫过，不少人都赶紧低下头去。

“朕今天就把话给你们说清楚——孙承宗老成谋国，一身正气；虽常常与朕意见相左，但总能秉公论事，调和阴阳。”

“朕自登基以来，定边荡寇、惩奸抚民；朝中大体稳当，诸事有序；孙先生功不可没，乃朕之武侯也。”

“刘禅说政由葛氏，祭则寡人，朕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心术不正的人看到的是权臣架空皇帝，而秉心为国的人看到则是君王垂拱而治，尽托国事，而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孙承宗眼眶一热，伏地大礼：“老臣……谢陛下谬赞；不敢自比武侯，只愿为陛下之房、杜足矣。”

众人看着这君臣相得的一幕，有些抚须微笑，有些则心里酸酸的——孙老头反应也够快的，皇帝说孙承宗是本朝的诸葛亮，隐约就是自比刘禅了；孙承宗赶紧说您雄姿英发更像李二，自己当个房玄龄杜如晦足够了。

要不人家能当首相呢！真当帝师这身份就无往不利啊！

崇祯将他扶起来，继续对着群臣说道：

“朕多次说过，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心从未动摇，所求者无非也是士大夫立身持正，先公后私罢了。”

“如今各衙林立，正需要内阁来统领诸部；不过以往内阁也权责不清，朕今天……就给你们正名确权。”

此一出，百官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今日所有铺垫。

随着皇帝的话语，一排宦官上前，手捧盖着黄绫的托盘。

皇帝扫视全场，缓缓开口：“大明内阁，本就额定七人，自今日起，每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各司其职。”

“孙承宗为内阁首辅，自然不必多说，统领诸衙百官，协调阴阳万物，要说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崇祯掀开最近的黄绫，露出一方精工雕琢的厚重官印；他双手拿起，递至孙承宗面前，语气郑重：

“自今日起，凡立法、兵戈、财政、黜陟诸事，照旧以票拟批红处理；凡农耕、水利、教化、数据等庶务……由内阁以此印谕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大印翻转，将底部镌字展示给众人。

——「论道经邦，燮理阴阳」。

这八个字，出自《尚书·周官》，是古人对三公之职的最高定义——讨论治国大道，经理邦国事务，调和天地阴阳。

而在这篇《周官》中，紧接着这八个字的后一句，是“官不必备，惟其人”。

这是至高的期许，也是凌厉的警告。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顷刻间，从丹墀之下到大殿门口，文武百官齐刷刷地伏倒在地。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偷偷抬起袖子擦拭眼角。

自洪武十三年朱元璋废除中书省、罢丞相不设，二百五十年了。

二百五十年间，多少皇帝想集权于一身，却又不得不依赖内阁；内阁名不正不顺，四处掣肘，事事难办；若阁臣有不法事，皇帝又碍于事情理论上都是自己决策的，而不能名正顺地惩治阁臣。

今日，大明皇帝亲手将一方内阁大印交到首辅手中，以古礼恢复了部分相权，也隐隐表示了赏功罚过，不再含糊不清的意思。

孙承宗双手高擎，郑重接过沉甸甸的内阁大印：“臣，领旨谢恩！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共治之托！”

崇祯抬手，待孙承宗起身，继续点名：

“以毕自严为财政与度支阁臣，专司税赋收支、统筹调度。”

内侍奉上一柄精工骨珠算盘，崇祯亲手交付：“算盘在手，掌天下盈亏；卿此后总理大明财赋，使国家财用有度、民生无忧。”

这个职司也没有任何疑义，毕自严出班跪接，肃然领旨。

待毕自严起身，崇祯又拿起下一个托盘里，镌刻山河纹路，写着俯瞰江海四个字的千里镜，走到袁可立面前。

“以袁可立为理藩与海事阁臣，专司藩国治理、海疆安定。”

袁可立的职责有点让人意外，因为他本来是文帅，负责打人的，怎么一下子跳到理藩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