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魏忠贤全程参与，一定知道许多内情。

魏忠贤穿着当年天启赐给他的蟒袍，脸上带着已经固化在他那张脸上的谄媚的笑容，在皇帝对面的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听到皇帝发问，他略一思索便答道：

“皇爷，要说先帝追缴江南欠税的始末，就得从辽饷二字说起了。”

“万历四十六年，亩加三厘五毫，明年复加三厘五毫，明年，以兵工二部请，复加二厘——通前后九厘，增赋五百二十万，遂为岁额。”

崇祯点点头——辽饷的问题是很明显：都是农业税，负担的都是底层百姓。

魏忠贤继续说道：“先帝登基之时，本就对辽饷不屑，认为百姓穷困，不能再行征赋；但辽饷毕竟是万历四十六年，他登基前通过的，所以也只能暂且如此。”

“但他一直想着从其他方向开源，然后废掉辽饷；所以登基之初，就在京城九门设税司课税，以图开辟商税。”

崇祯继续点头——天启上台就在京城各门收税这事也是被骂上历史书的，原来起因在这。

“但先帝没想到的是，他一开征商税，有些人就以辽饷加征，民不聊生为由，开始拖欠原本应该缴纳的其他正税，比如漕粮、盐铁……”

“这一来二去，朝廷平白担了个增税的名头，却实际没有多收上来多少；先帝自然震怒，派人前往江南调查，这一去，就惹出了大乱子。”

崇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魏忠贤斟酌了一下语气，缓缓说道：

“当时的江南人物中，还是有几个忠于先帝的，比如杭州织造太监李实和应天巡抚朱童蒙；厂卫到南直隶之后，这二人便弹劾苏松巡抚周起元、苏州知府杨姜二人。”

“明面上的理由，是这二人挪用公款、中饱私囊；但实际上，这二人一个巡抚一个知府，早已经和江南士族沆瀣一气，对北方的皇命置若罔闻；若想清查欠税的事情，就必须先拿掉这二人。”

“当地的乡绅自然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但又不敢明着反抗，于是便借着厂卫抓捕另一个人的机会发难——周顺昌。”

崇祯点点头，他记得这个周顺昌就是五人墓碑记的导火索，于是“嗯”了一声，等着魏忠贤说下去。

“此人是个投机之徒，当年抓捕所谓东林七君子的时候，跟在囚车后面相送，搏出了一点名气；后来和苏松巡抚周起元结成亲家，购夺土地，蓄养奴仆自然是肆无忌惮；周起元被捕之后，厂卫下一个要拿的就是他。”

“抓捕周顺昌时，当地乡绅让家丁护院化妆成乡民，打杀了锦衣卫；又谎称厂卫要报复株连，使得全城百姓哗然……往小了说，是抗拒王法，保护他们在官场上的保护伞；往大了说……就是欺先帝那时已经卧床养病，想把江南变成国中之国。”

“先帝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听闻此事，深感国将不国；于是盛怒之下，严旨催令东厂到苏州拿人，哪怕调集军队，也不允许无功而返。”

“那些人见事情闹大了，于是找了几个傻子顶罪；但先帝那时身体不好，也没有精力放大此事，双方就坡下驴，这才把这件事情勉强按了下去……”

崇祯点头，这件事情看上去是两败俱伤，实际上应该算江南大获全胜——毕竟在那之后皇帝的力量就再也没有踏过长江。

从这件事情上就能看出魏忠贤和厂卫这帮没文化的家伙看似权倾朝野，可在深谙舆论权术的江南士族面前，终究是粗鄙短视、手段单一，根本就不够看。

一场精心策划的民乱、五条替死的性命、一篇修饰千秋的碑文，便硬生生保住了江南数百年的免税特权。

良久，崇祯抬眸看向魏忠贤，沉声说道：

“当年皇兄没能做成的事，如今朕来做。”

“朕，打算派你再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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