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工闹事是小事，几百个扛包拉纤的苦力，堵在码头喊几声；地方官出面安抚一下，该加钱加钱，该放粮放粮，三五日也就散了。

可漕兵不一样。

大运河沿线，尤其是南直隶北、山东南、河南东这三省交界之地，也就是一般称为“淮海地区”的这片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各路豪杰共襄盛举的创业孵化园区。

刘邦项羽、曹操黄巢朱温刘裕萧道成、甚至本朝的朱元璋，都是诞生在这片人杰地灵的土地上，妥妥的人类群星闪耀。

所以明朝开国以来，朝廷对这片地方一直是严防死守，不但这片区域的卫所密度冠绝全国，运河两岸布防的护漕军编制，更是足有十二万人。

虽然两百多年下来，缺编严重、空饷横行；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想在这附近搞事情，拉个几万人出来还是轻轻松松的。

而且一个十几万编制的大军团级单位，哪怕只有几营兵真的动了，本身也是一道震动天下的惊雷。

崇祯接过那封火漆密封的军报，拆开看完，平静地说道：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各部按计划行事吧，明日出发。”

孙承宗微微叹息，但没有出反对，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那是淮安、徐州、凤阳三府交界之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卫所和营寨。

从魏忠贤南下那一天开始，他们就知道这种情况一定会发生。

江南的士绅们刚刚被魏忠贤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定会找机会反扑；聚众请愿舆论施压既然在这位皇帝面前不起作用，那么他们一定会采取更加激烈的手段。

漕运是帝国的命脉，也是江南士绅手里最大的一张牌——他们经营了几百年，从漕粮的征收、运输到交仓，每一个环节都有他们的人。

如果他们想制造一场“帝国不稳”的恐慌，没有比护漕军哗变更好的方法了。

但同样，皇帝想要亲自南下镇抚江南，也没有比兵变更合适的理由了。

……

……

次日，圣驾在一片细雨中出发；沿着运河和在运河旁修建的铁轨，一路南下；除了厂卫之外，跟随行动的禁军并不多，因为卢象升部已经到了淮安凤阳一线，不怕没有兵力可用。

除了厂卫和禁军和审计监的人之外，队伍中最庞大的就是一批经历过数年历练的新政官吏们，他们也将是皇帝南下重塑江南行政的生力军。

除此之外，皇帝还带了几个新锐的御史，史可法就在其中。

穿过山东，进入南直隶境内，第一站便是淮安府。

沿途的景象，让崇祯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运河沿岸的村镇，到处是惶恐不安的气氛；路边的茶摊没了人，田里的农活也停了下来，三三两两的百姓聚在村口，交头接耳，看到官道上飞驰而过的马队，便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四散而去。

运河沿岸大乱的消息，早在几天前就传遍了整个淮北——有人说漕兵反了，有人说不是漕兵，是倭寇，是白莲教，甚至还有说建文后人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越传越离谱，越传越让人心慌。

有些百姓开始收拾家当，往乡下躲避；有些则犹豫着要不要也趁乱闹一闹——反正官府管不了了，不闹白不闹。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消息也传了过来——皇帝南巡，亲自来了。

两个消息对冲，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一锅将沸的水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悄悄收起了刚刚拿起的锄头和铁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