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这世界离了谁都一样的转。

南直隶的百姓在报纸的连番轰炸之下，本来对新政就抱有期待；如今皇帝亲赴南京坐镇，人心一稳，市井百态自然而然就转了起来。

当然，治理模式和社会形态在短时间内的切换自然造成许多摩擦，但在禁军的压制之下，都被限制在了小范围中；从治国的视角看，没有人煽动和串联，真正能点燃遍地皆反的事情其实非常少。

清丈土地、登记商铺……新政措施一条条的执行下去，南京城的烟火气也就一点点地恢复了起来。

城南织造街再度人声鼎沸，江如宝看着工坊门口卸货的车马，脸上难得露出了轻松笑意。

皇家商会统一调配的生丝、染料、浆矾物料尽数送达，价格也十分公允，让他再无没有原料的窘境。

他笑着和送货的伙计攀谈几句，叮嘱坊内匠人全员开工；自己则取过官府认证的产业文契、复工名册，收拾整齐，转身去往城中新开的皇明钱庄。

借贷周转，本就是商户千百年来的常规活路；进料、工钱、运输，哪里不要使银子？若是全靠柜上的钱，一则慢，二则危，这是每个商户都懂的道理。

江南钱庄遍地，但这些日子一个个都在磨洋工；毕竟军管之下可以让他们开门，但人家不往外借银子了，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好在大名鼎鼎的皇明钱庄在金陵城里新设了几个铺面，商人们好歹有个去处。

时间仓促，皇明钱庄自然还没有新建建筑，而用的是之前不知道谁的府邸；既有接待富商大户的贵宾堂，也有专门留给市井小民、小手艺人的窗口。

江如宝递上文契，按往常一样申请一笔贷款；经办吏员逐项核验登记，片刻后抬头，报出了一个额度。

“五百两？”

江如宝闻一愣，这个数额远低于他的预期。

他连忙开口询问，经办吏员只能无奈摇头：

“非是小人刻意刁难，实乃皇明钱庄规制森严，您的抵押物确实只能借到这么多，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江如宝心中困惑不已。

往日在本地钱庄，仅凭口头信誉便能借出数倍于此的银两，怎么如今有官契兜底、有新政背书，反倒借贷更难了呢？

……

……

南京乾清宫偏殿，烛火摇曳，映照着君臣二人的身影。

自从去年年底朝堂大刀阔斧改了中枢官制，户部职能迎来颠覆性调整，大把杂务剥离出去给了土部、税部、银部，就剩下一个统筹收支和数据统计的专职。

如此一来，精通财政脉络的郭允厚，若每日只做些核算统计的事情，实在大材小用；此次御驾南下整顿江南，朝堂上抽调了大批财政官吏、又有皇明钱庄、皇家商会等民间人员，需要一位能够统筹经济全局的人，崇祯就点名了郭大人。

郭允厚自然是苦笑连连——原本觉得自己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可以享受享受半退休的生活了；没想到陛下又扔过来如此重的一副担子。

但他也知道，江南是重塑大明经济根基的决战之地，这天下能镇得住场子的，除了毕自严就是自己；而老毕年纪也大了，又需要坐镇中枢，所以其实也没得选择。

圣驾到了金陵之后，设立钱庄分号，甄别财政官吏，执行新政稽核，郭允厚倒也算是得心应手；但此刻他眉头紧皱，像是遇到了什么从未遇见过的难题。

“陛下，民间抱怨皇明钱庄借贷严苛，那都是小事了；臣这两日核查各类借契，发现这江南银钱借贷，至少有三大弊。”

“才三大弊？”崇祯乐了，“坐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