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宣站在城楼最高处,秋风猎猎,吹得他官袍翻飞不止。
眼底是数万人的流民大潮,黑压压铺展在城外旷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饿殍遍地、哭声遍野,人人目光饥饿又浑浊。
可他身后,是安县世代安居、守了数十年的本土百姓。
一边是无家可归、濒临饿死的流民,一边是城内数万无辜子民。
两相取舍,只能保其一。
李宣双手死死按住冰冷的城墙石砖,指节发白,喉头滚动良久,终于吐出一句沉重至极的命令:
“传令——即刻封城!四门紧闭,断绝接济!”
谭鹏浑身一震:“大人!一旦断粮驱逐……”
“我知道。”李宣声音沙哑,带着无尽苍凉,“我知道他们会四散劫掠,会祸及乡野村镇。可安县粮库已空,再养一日,城内百姓便要开始饿死人。”
他为官一方,仁心至此,已然耗尽。
他可以悲悯流民,却不能拿整座城池的人命去填无底洞。
“继续传命。”李宣闭着眼,字字如铁,“张贴告示,告知流民,安县无粮可济、无地可容。愿自行散去者,不予阻拦;敢聚众冲撞城门、劫掠滋事者,一律箭矢相向,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城楼上所有衙役、守兵尽数屏息。
这一纸命令,等于亲手放开滔天祸水,让灾难席卷整个安县周边乡野。
谭鹏咬牙抱拳:“属下遵令!”
很快,一道道传令兵飞奔下城楼。
沉重的城门“吱呀——”缓缓合拢,千斤铁栓落下,死死锁死。
城外还在排队等粥、盼着落粮的流民瞬间懵了。
热气腾腾的粥棚,今日彻底熄火、空空如也。
原本每日按时发放的口粮没了,官府的人影消失了,紧闭的城门冰冷无情,再也没有半分仁慈。
一开始是寂静。
片刻后,潮水般的绝望与暴怒轰然炸开。
“为什么不开粥了?!”
“官府不管我们了?!”
“我们快要饿死了!!”
老弱哭嚎,壮年嘶吼。
几日来靠着官府接济勉强压下的戾气,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有人红着眼睛嘶吼:“安县不收我们,我们就去乡下!去各村各镇!总有活人、总有粮食!”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濒临疯狂的心思。
是啊!
县城不留他们,乡下村落有田、有粮、有家、有存食!
数万流民,彻底失去约束。
原本聚集在安县城外的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拆分、四散狂奔。
一条条小路、官道、山野岔口,全都涌满了逃难、夺粮、求生的流民。
朝着周边所有乡镇、山村,蜂拥而去。
安县封城,流民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