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仁义又强悍的队伍,不劫掠、不霸道、恤流民、有余粮,乱世之中,简直是异类。
良久,老村长重重叹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既然大家都这么想,老夫便亲自上前,去找他们好好谈一谈。”
唯独一旁始终冷眼旁观的裴律骤然开口,声音冷硬坚决:“我觉得咱们不能去投靠。”
众人皆是一愣。
裴律本就不是大山村本土之人,可他娶了沈福宝,扎根山村,乱世以来数次挡下暴乱流民、震慑山匪,硬生生护住全村老小平安至今。
于大山村所有人而,他是恩人,是靠山,村里大小事素来敬重他的决断。
所以他一开口反对,原本沸沸扬扬、一心投奔的村民,瞬间全都安静下来,下意识看向他,面露迟疑。
可人群里,李胜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和裴律,一直不对付。
两人最大的过节,便是沈福宝。
李胜云年少便心悦沈福宝,默默喜欢了许多年,只可惜最后沈福宝择了沉稳强势的裴律成婚。
平日里村里诸事他尚且愿意让裴律三分,可事关全村活路、还事关他最看不惯的裴律说了算,他再也忍不住。
不等村长开口,李胜云一步踏出,语气带着压抑许久的抵触,直对峙:
“裴律,你凭什么拦着全村?”
全场哗然。
谁都听出来了,李胜云语气里带着旧怨、较劲、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裴律抬眸,淡淡看向他,眼底一片凉薄,心知对方心思。
李胜云直视裴律,字字清亮:
“以前你护村,我们都记你的恩,事事听你安排,可这一次不一样!”
“你不投靠,是你出生世家,心有大志、不甘居人下,可你不能拿全村人的命,成全你的野心!”
一句话,直接戳破裴律藏在深处的心思。
裴律眸色微沉,面对李胜云着敌意的质问,依旧沉稳冷静,半点不乱方寸。
他定定看着对方,声音清晰有力,压过周遭细碎的议论:“我是为大山村留后路,你们只看见他们日日发粮、体恤流民,只看见眼下安稳,可你们看不见背后的代价。”
“他们一次次去清剿土匪、拔除山寨,哪一次没有死伤?哪一次没有流血?”
村民们闻皆是一怔,面面相觑,一时哑然。
众人一路跟着,只享受到庇护、吃到饱饭,下意识忽略了这支队伍打仗厮杀、拿命拼出来的安稳。
裴律继续开口,目光扫过全村老小,字字恳切,也字字清醒:
“如今打的只是山野匪寇,尚且有损伤、有牺牲,往后乱世愈烈,他们必定还要面对更强的兵马、更大的势力、更狠的对手。”
“大战一开,随军之人,要上阵、要流血、要送死,你们以为投靠过来,就一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天底下没有白吃的粮食,更没有白来的庇护。”
“今日收容你们,来日战事一起,青壮要披甲作战,妇人要随军劳作,老弱要随军迁徙,从此你们不再是自在流民,是麾下部众,生死荣辱,全系于人。”
这番话,句句戳破所有人的侥幸。
热闹的人群瞬间沉寂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李胜云却半点不退,他本就和裴律积有旧怨,此刻更是借机反驳,寸步不让:
“那又如何!总比我们一路饿死、被匪寇屠戮要强!”
“留在外面,我们是任人踩踏的流民!跟着他们,就算上阵出力,起码有粮吃、有庇护、有章法!”
一个想留住自己的势力、不甘屈居新崛起的势力之下;
一个早就看他不顺眼,只想彻底推翻他在村里的话语权。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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