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依照乡俗,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拜年,沈家还没有分家,沈腊梅、沈大丫回门,便算作是公中之事。
沈老太会拿出公中的银钱置办酒菜招待,女儿女婿带回来的节礼,大部分要归入公中,余下一小部分,再分给各个房头。
可沈七七心里看得透亮,这样的规矩看着是公中得利,实则沈老太根本捞不到多少好处。
乡下走娘家,最体面的礼便是一块猪肉,再配上一篮鸡蛋。
家境稍好的,会额外添上几包点心,寻常人家嫌肉价昂贵,便换成两条鲜鱼,若是日子过得拮据,便直接拎些粮食凑数。
这其中还有个例外,便是王小花。
她年年回娘家,只带粮食与盐巴。
就算沈老太提前备好节礼,她也会转手拿去换成粮食杂物。
按她的说法:一块肉不过吃一顿,哪里比得上粮食来得实在。
大房、二房都有嫁出去的女儿,所以李翠翠与王小花,都打算等自家闺女回门过后,再择日动身回她们自己的娘家。
只有林氏有回娘家的条件,可林家前一段时间就举家搬迁,她年前去过一次,一家人走得干干净净,乡邻之间没人知道他们去往何方,早就断了音讯。
纵使林氏心里惦念亲人,也是无处可归,想回娘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站在院子角落,看着李翠翠王小花在灶房里杀鸡做饭,还念叨着女儿何时回门,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别人家初二可以归省父母,她却只能留在沈家,没有娘家可回。
看着院中忙碌的场景、笑语喧哗,林氏心里一阵堵得发闷,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她没再凑上前帮忙,悄悄转身,独自回了三房的卧房。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热闹,她才再也绷不住,背靠着门板,暗自垂泪。
她心里越想越觉得命苦。
在沈家,公婆不待见,家里杂活少不了她,丈夫一心盘算女儿的前程,凡事只顾及三房的利益。
如今想回娘家,娘家却早已迁走,连个可以投奔诉苦的去处都没有。
大大小小的烦心事一桩桩压过来,好似世间所有的苦事,全都落到了她一个人的头上。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心里满是无力。
太阳刚出来,沈家院子便热闹起来。
最先到的,是赶着牛车过来的沈腊梅一家子。
沈兴旺满面热情,把女婿赵德柱迎进正屋落座喝茶。
李翠翠快步上前,接过女儿怀里的外孙、外孙女,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转头指挥自家小儿子,赶紧把车上带来的礼品搬进屋。
沈七七和二丫立在大门口,凛凛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沈老二沈兴禄性子木讷,嘴笨不会应酬待客,王小花便把迎人的差事丢给了两个女儿,让她们守在门口等候沈大丫。
沈七七双手来回搓着取暖,嘴里小声抱怨:“也不知道大丫姐什么时候才到,娘就叫我们在这儿干等。要是她一个时辰不来,难道我们就要在冷风里站上一个时辰?”
沈二丫呵出一团白气,缩了缩脖子,宽慰道:“大堂姐都已经到了,大姐应该也快了吧。”
沈七七心里暗自腹诽,懒得跟她争辩。
大堂姐沈腊梅是坐牛车过来的,路途自然轻快。
可沈大丫嫁的是普通庄户人家,没有牲口代步,只能靠两条腿徒步赶路,速度哪里比得上牛车。
寒风呼呼掠过院墙,远处的土路空荡荡的,还不见沈大丫的身影。
二丫冻得不停跺脚,时不时往路的尽头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