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村的村民日日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盼着开春第一场透雨浇透干裂的田地,可甘霖迟迟未至,流民涌入安县的噩耗反倒先一步传遍了山村。
在县城书院读书的李胜云最先听闻风声,得知城外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逃难流民,再过几日怕是就要彻底围堵安县城门。
他心中大急,半点不敢耽搁,匆匆打包好简单行囊,顾不得城外世道凶险,咬牙花光身上大半银钱租下一辆牛车,火急火燎朝着大山村赶去。
谁知出城没走多远,就撞上一批被拦在城外、走投无路的流民。
一群人蜂拥而上拦路劫掠,李胜云孤身一人根本抵挡不住,拼尽全力死死护住贴身背着的布包,身上携带的干粮、装水的陶罐尽数被抢,拉车的耕牛更是被流民硬生生夺走,当场宰杀煮成肉汤分食。
钱财牲口尽失,前路荒僻无人相助,李胜云万般无奈,只能靠着两条疲惫的双腿徒步赶路。
一路忍饥挨饿,脚底磨出层层血泡,好在他行囊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并无值钱物件被夺走,撑着一口气连夜跋涉,总算在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时,踉跄着踏回了大山村的村口。
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还笼着大山村的村口,早起拾柴、挑水的村民刚踏出家门,远远就望见土路上走来一个狼狈的人影。
那人衣衫脏乱、满头灰土,步履虚浮,整个人蔫头耷脑,看着跟沿路乞讨的乞丐别无二致。
众人正暗自议论,等人影走近,才猛地惊觉——这哪里是什么乞丐,分明是村长家在县城读书的文曲星,李胜云!
“胜云?!你这是咋搞的?难不成路上被人打劫了?”有人惊声问道。
李胜云整整一日一夜水米未进,徒步奔逃归来,身体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火辣辣地疼得冒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挤出几个字:“李五叔……快……流民来了……”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往前栽倒。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村口,围观的村民瞬间哗然炸开了锅。
“啥?流民来了?”
“不会吧?胜云是不是碰上土匪了?”
“胜云你醒醒啊!把话说清楚!到底啥情况!”
人群乱作一团,叽叽喳喳慌作一片。
一旁的李五叔眼疾手快,大步上前稳稳接住昏死过去的李胜云,沉声呵斥众人:“都别吵了!现在说啥都没用!先把人送回村长家,等胜云醒了,一切自然清楚!”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忙上前搭手。
几个人七手八脚小心抬着李胜云,快步往村长家赶。
沿途早起的村民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张望,听说读书人李胜云狼狈归来、还带回了流民将至的噩耗,全都心头发慌,络绎不绝地跟在队伍后头,一路跟着前去探听消息。
平静了许久的大山村,在这个清晨,彻底被恐慌笼罩。
天刚蒙蒙亮,李村长端着木瓢蹲在院门口石槽边洗漱,凉水刚泼在脸上,眼角余光就瞥见村道上乌泱泱一大群人簇拥着什么东西,浩浩荡荡往自家院子涌来,脚步声、议论声乱糟糟搅成一团。
他手里的瓜瓢顿在半空,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还困着几分晨起的迷糊,心里直发懵,暗自嘀咕村里能出什么天大的事,引得全村人都往他家扎堆。
堂屋里头的李老太听见外头喧闹,也连忙凑到门边往外瞧,一看见这阵仗,心口瞬间揪紧,心底第一个念头就往歪处去了。
她这些年仗着村长婆娘的身份,暗地里时常收下村民送的鸡蛋、细面、布料等零碎礼,都悄悄藏在自己木箱里,没跟老头子透半句。
此刻见全村人一齐找上门,只当是自己私下收礼的事被人捅破,大伙是来上门讨要说法的,手心顿时冒了一层冷汗。
慌慌张张地扯了扯李村长的衣角,声音压得发颤:“当家的,这、这可怎么办?难不成我之前收各家东西的事儿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