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暖肉,送母亲安然离世。
郭恒认认真真办完了母亲的后事,亲手将母亲的灵柩下葬,安稳葬于早逝的父亲身侧,让二老黄泉相伴,得以安息。
家中自此空空荡荡,再无炊烟灯火。
办完丧事,郭恒没有丝毫留恋,干脆利落地变卖了家中仅剩的薄田、破旧老屋。
那些是郭家世代立足的根基,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家当。
旁人都说他疯了,断了自己的根,往后再无退路。
可郭恒心里清明。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唯一记挂、唯一想报答的,只有那个当初赠他一块五花肉、成全他母亲最后心愿的姑娘——刘氏。
收拾好全部身家,他一身素衣,孤身一人,郑重登上了刘家的木门。
刘家是市井屠户,性子粗犷直白,刘父见突然登门的落魄书生,满身清贫,神色肃穆,一时满心疑惑。
不等刘父开口问询,郭恒躬身一礼,姿态坦荡,字字铿锵。
“晚辈郭恒,今日登门,不求财、不求势,只求入赘刘家,终生为婿,护令女一生安稳。”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刘父当场愣住,愣在原地。
入赘,是男子最低的姿态,是世人眼中抛宗弃祖、最没骨气的做法。
他知晓这书生有才气、有风骨,是未来可期的读书人,多少乡绅世家想拉拢他,他都未曾低头。
谁也没想到,他散尽家业、断了祖根,只为来他家一个市井屠户家入赘。
刘父又惊又叹:“你可知入赘意味着什么?从此你便是刘家之人,改姓随刘,弃郭家宗祠,一生背负赘婿骂名,永世被人指点耻笑!”
郭恒面色不改,目光澄澈坚定:“晚辈知晓。”
“我郭家双亲已逝,无祖可依,无家可归。”
“刘家于我有恩,令女心地良善,救我于绝境,全我母子遗憾。”
“世人笑我落魄、笑我高攀、笑我入赘丢人,我皆不在乎。”
“我所求唯有一事——此生入赘刘家,以我余生、以我所学、以我一身傲骨,护刘氏周全,为她遮风挡雨,不负恩情,不负真心,不负此生缘分。”
他年少清贫,受尽冷眼,唯独刘氏,在他最狼狈绝望之时,予他温柔善意。
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是成全孝道、救赎人生的再造之恩。
刘父看着眼前眼底坦荡、风骨不改的少年,粗粝的心肠,终究被彻底打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杀猪宰羊,见惯趋炎附势、忘恩负义之人,从未见过这般重情重义、顶天立地的书生。
一旁躲在门后的刘氏,早已红了眼眶。
她不过一时心软,赠了一块肉,从未想过,这个清风霁月的读书郎,会散尽家业、放下所有尊严,踏遍风尘,专程来娶她。
婚后第二年,刘氏怀了身孕,十月怀胎,顺利诞下长子,便是如今的郭善。
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刘家小院满是喜气。
依照入赘规矩,入赘所生子女,一律随母姓刘,归入刘家宗祠。
可看着襁褓里眉眼酷似郭恒的小小婴孩,看着女婿数年如一日的踏实勤恳、重情重义,一辈子粗粝直白的刘父,心里早已彻底接纳了这个书生女婿。
这些年,郭恒待他女儿万般疼爱,待他亦如亲父,孝顺恭谨,遇事担当,从无半分入赘的卑微怯懦,更无半点攀附得利的私心。
世人看重的规矩名分,在他眼里,远不及一颗真心。
孩子满月那日,亲友齐聚,刘父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手一挥,当众开口:
“这孩子,随郭姓!归郭家血脉!”
满院宾客哗然,人人错愕。
入赘之子归父姓,从古至今,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