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七回到沈家这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营地静悄悄的,只剩下远处值守的火把零星亮着,夜风卷着干草沙沙作响。
她本打算寻个角落窝着歇下,刚要屈膝坐下,黑暗里忽然飘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三丫,你最近在忙什么?”
沈七七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借着微弱火光辨认,才看清说话的人是沈老头。
他靠在干草堆边,显然一直没有睡熟。
“爷爷,我睡不着,出去转转”她神色不变,随口应道。
沈老头盯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随便转转?那就转到前面队伍里去了?”
这段日子,他心里早就觉得不对劲。
这个孙女天天早出晚归,常常大半夜才回来,他好几次看到她与前头的人站在一起。
“也没事啊,就是找点事情做嘛,人活着不就得往外闯闯”沈七七说道。
沈老头浑浊的眼睛沉沉看着她:“你是姑娘家,那些领兵主事的大事,本不该是你一个姑娘家掺和的。”
“爷爷,人分男女,但事不分男女,只要有机会,谁不想做那掌权者?”
话音落,黑暗里静了一瞬。
沈老头捏着干草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向沈七七,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色,随即又慢慢沉下来。
他原本只是打算把这个孙女当成孙儿一般养,盼着她能扛事护二房,可这句话,格局远比他想的还要大。
这已经不只是护着沈家一门老小,而是心中存了争权立势的心思。
沈老头沉默良久,低声叹道:“你这话……胆子不小。”
沈七七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继续轻声道:“如今天下大乱,灾荒连年,世家、藩王、豪强,哪一个不是借着乱世争夺地盘权势?”
“既然他们男子能争,为何女子便不能?我不是贪恋权位本身,只是手里有权,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
“若是一直仰人鼻息,今日求这个庇护,明日求那个收留,一旦旁人变心,沈家上下依旧任人宰割。”
沈老头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要权,不仅是为了高高在上,还是为了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他缓缓点头,苍老的声音带着郑重:“爷爷懂了,既然你存了这份心思,我会看好沈家其他人。”
“只是这条路凶险万分,高处不胜寒,越往上走,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人心易变,往后你既要知人善用,也要懂得制衡,不能一味心软。”
“我记下了。”沈七七应声。
沈七七心里安定几分,低声道:“时候不早,爷爷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远处守夜火把跳动,夜风掠过草堆。
沈老头缓缓侧身,重新躺回冰凉松软的干草堆上,合上了双眼。
可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耳边是营地沉沉的呼吸声、夜风穿林的轻响,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三丫方才那句通透又张狂的话——人分男女,但事不分男女,只要有机会,谁不想做那掌权者?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安分守己的庄稼汉,见过苟且求生的流民,见过野心勃勃的男儿豪杰,却从未见过这般心气的姑娘。
以往家里盼着添男丁,总觉得只有孙子才能撑门户、立家业、扛风雨。
可如今细细想来,家里那几个真正的孙辈,怯懦、短视、守旧,遇事慌乱,连自保都难。
反倒这个三丫头,逃荒一路,步步筹谋、事事沉稳,规划前路、敢想常人不敢想,敢争世人不敢争。
胆识、格局、心性、定力,家里所有孙子加起来,都不及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