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仪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荒山,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恨意,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吐出来:
“请殿下完成先帝遗愿,重整山河,收复国土,灭世家。”
“灭世家?”沈七七低声重复一遍,心头震动。
这片土地上世家盘根错节,垄断田地、私蓄家丁、把控地方官吏,大乾朝堂崩坏,大半根源都在这些盘踞百年的世家豪强身上。
想要动他们,无异于以卵击石,是要掀翻整个天下的根基。
沈冬阳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那股方才大笑时漫出来的压迫感一点点沉淀。
他静静看着景仪,眼底掠过一丝属于狼族血脉的冷光,淡淡的野性藏在眸底:“先帝当年,为何不亲手去做?乾德帝坐拥天下皇权,要收拾世家,本该比我容易得多。”
“先帝做过。”
景仪声音发哑“世家根深蒂固,彼此联姻、互通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年先帝想要削藩限田,动了世家的利益,他们暗中串联,一边构陷忠良,一边又设计帝后离心,最终陛下还是形单影只落入世家的掌控。”
景仪跪在枯叶之上,话音里裹着沉到骨子里的悲凉,一字一句,慢慢道来:
“陛下哪怕死,也都在算计世家,只可惜下面的皇子都与世家有联系,唯一一个出身不显的二皇子也被他们拉拢去了。”
“所以陛下一直都不愿意定下继承人,他宁愿拉着江山陪葬,也不愿意看着世家继续逍遥快活。”
林间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
沈七七心头一震,她原以为乾德帝只是寻常的帝王,至多是凉薄自私,苛待发妻,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帝王的执念,竟然到了这般地步。
宁愿国祚崩塌、山河倾覆,也不肯把江山交到世家扶持的继承人手里,任由世家继续蚕食天下、压榨百姓。
沈冬阳垂眸,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景仪身上,方才那几分戏谑的笑意尽数褪去。
“好狠的心。”
他低声开口,语气难辨褒贬“一国之君,坐拥万里河山,不想着保全黎民,反倒做好了和江山一同覆灭的打算,这到底是恨世家入骨,还是偏执到了极致?”
“二者都有。”
景仪抬首,眼底红了几分“陛下亲眼看见世家兼并良田,逼得百姓卖儿鬻女;看见他们把持科举,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看见他们私蓄武装,地方官府形同虚设。”
“一代代下来,大乾的江山,早就成了世家的囊中之物。”
“但凡继位的皇子,身后都拴着世家的绳索,一旦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要回馈扶持自已的世家,土地、权柄、俸禄,源源不断流进他们的口袋,那样的皇位,坐上去,不过是世家的傀儡。”
“先帝不甘心。”
沈七七蹙着眉,轻声插话:“可这般做法,苦的是天下流民百姓,江山陪葬,最先遭殃的从来不是那些家底丰厚的世家大族,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这话戳中要害。
景仪神色一黯,长长一叹:“陛下不是不知道,只是他穷尽一生,几番出手削限,都没能撕开世家盘根错节的网,他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不受世家裹挟、和他们没有半点牵扯的继承人。”
“而你,殿下。”
他目光紧紧锁在沈冬阳身上,声音郑重“你是白皇后的孩子,从血脉源头就和世家没有联系,你不会被他们收买,不会被他们拿捏,是先帝等了一辈子的人选。”
沈冬阳缓缓站直身子,抬眼望向远处层叠荒芜的群山。
“所以当年他明知白皇后是狼妖,也要娶她,要生下我。”
沈冬阳缓缓开口,像是自自语“从一开始,我就是他埋下的一枚棋子,用来对抗世家的后手。”
“是也不是。”
景仪说道“陛下算计了白皇后,算计了你,算计了所有人。可他唯独没有算计黎民百姓。他赌的就是,若有一日你能长大成人,有朝一日,能替他斩断世家这颗毒瘤。”
“而且,他是喜欢白皇后的,遇到白皇后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是皇后扶持他登上大位,他们也是有过伉俪情深的。”
“若是我不愿意呢?”
沈冬阳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狼性的冷弧“先帝的执念,凭什么要我来承接?他的仇,他的不甘,凭什么要我赌上性命、赌上血脉去了结?”
“臣不会逼你。”
景仪重重叩首,额头轻轻碰到冰冷的泥土“臣只是把先帝藏在骨血里的遗愿说给你听,选择权,自始至终都在你的手上。”
“只是殿下,你不妨想一想,若是这天下依旧由世家把持,就算新帝登基,往后也会有无数流民,像我们路上见到的那样,流离失所,冻饿而死。”
“而且如今外敌入侵,国将不国,家将不家,世家只会逃避,百姓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沈冬阳静立良久,风掀起他的衣摆,血脉里那股属于孤狼的警觉与执拗,慢慢翻涌上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江山是一定要统一的,外敌是一定要歼灭的,天下是一定要太平的。”
“但是,未来的帝王必须是沈七七,也能只是沈七七,我们所有人的努力不是为了完成先帝遗愿,而是为了辅助沈七七建立新朝,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
景仪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光亮,再度深深一拜:“臣明白了,无论殿下因何而起,臣愿追随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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