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胡同叶家。

林素芳在家里坐立不安，她等林家栋的消息等了快两个月了。一开始她还端得住，每天照样对着镜子描眉画眼，把自己买的新衣服拿出来比划比划。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林家栋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她的心越来越往下沉。

更让她焦心的是，知青办的人已经上门好几趟了。

刚开始是来通知，态度还算客气。慢慢的就换了副面孔，说再不解决，就要按规定处理。最后更是直接撂下话，要是叶红英还在城里待着不肯回去，就直接押送叶红英回乡下插队，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一想到女儿要去乡下受苦，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可能翻不了身，林素芳就心如刀割，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也绝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去受那种罪。

她那个相好，是军转干部，在革委会当个小领导，姓黄，别人都叫他老黄。岁数是大了点，五十好几的人，头发都稀了，她每次看见他笑时露出的大黄牙，心里就膈应得慌。

可她没办法。其实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亡夫以前的战友，以前在武装部工作。

那人叫陈忠国，长得高大俊朗，穿军装的样子别提多精神了。那时候丈夫刚牺牲，他来家里探望，坐在堂屋里跟她说“嫂子，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找我”。她给他倒水的时候，心怦怦直跳，手都在抖。后来的每次见面，她都要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看得出，他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有时候她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会飞快地移开。

她心里知道，他是喜欢她的。可那时候他有媳妇，还有两个孩子。她能怎么办？只能把那份心思压在心里，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想想。

后来运动来了，陈忠国受牵连，被下放到农场去了。走之前听说离了婚，媳妇带着孩子跟他划清了界限。

林素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想过要去找他，可他已经走了，连个信儿都没法递。

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那个头发稀疏、一笑露出大黄牙的小领导老黄。每次他凑过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想的都是那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

她这个相好，对这事儿门儿清。知道林素芳心里没有自己，只是想利用他。所以即便他喜欢林素芳的漂亮，对她的事也向来不上心。

尤其是叶红英的工作和下乡的事，每次林素芳提起，他都含糊其辞，最后只撂下一句“拿钱来，有钱就能办”。

可林素芳哪里有钱？家里的钱早就被她拿去买裙子、买化妆品，打扮自己了，平日里的工资还不够她自己挥霍，更别说拿一笔钱去给女儿铺路。

没办法，她只能等大哥的消息。可大哥那边，怎么就没好消息来呢？

林素芳坐在堂屋发愁，她的女儿叶红英躺在床上，同样盯着房顶发呆。

她回城三个多月了，身体养回来些，可心里的创伤一点没少。那个说爱她的男人，出事之后连人影都见不着。哥哥和母亲托人去问他家里人，人家爹直接放话不认识。

叶红英想起下乡那些日子，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挑水、砍柴、喂猪、下地，样样都是累死人的活。粮食少得可怜，顿顿稀汤寡水的野菜糊糊。

除了这个，她还想起在黑诊所里，医生给她打胎时的疼，想起那些夜里一个人捂着肚子流的泪。

更难受的是旁人那些污秽语。队里那些老光棍，眼睛总往她身上瞟，嘴里不干不净的，什么“城里的娇小姐，下来让爷们儿疼疼”。

她躲着走，他们就笑，笑得人浑身发冷。有回她从田里回来晚了，路过村口差点被人堵住，要不是有人听见过来帮忙，她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不要回去，死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