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她爸这回倒是没怎么犟，大概是昨晚被孟主任那阵势吓怕了，臊眉耷眼地跟在后面，连烟都没点。

一行人穿过两条街，到了男方住的那片巷子。本以为是个筒子楼，到了一看，竟然是独门独户的平房，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虽然面积不大，地方还偏僻，但在这年头能算是十分稀罕，也怪不得能花大价钱娶媳妇。

大门关得死死的，走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臭味。

高大妈上前拍门板：“吴大奎在家吗？我们是妇联的，有事找你。”

里头半天没动静，高大妈又拍了几下，这才听见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吴大奎探出半张脸，脸上有道疤，面相十分凶横。

他扫了一眼门外的人，眉头就皱了起，堵在门口，没有要让人进去的意思：“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高大妈可不吃这一套，一把推开门板，侧身就往里挤：“站在门口说像什么话？进去说！”

吴大奎被顶了个趔趄，脸色更难看了，可高大妈已经进了院子，林穗宁和方向红跟着往里走。

春草她爸缩在最后面，低着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一进院子，那股子臭味更浓了，菜叶、脏水、鸡粪、烟灰，混在一起，像是几个月没收拾过。地上坑坑洼洼的，踩上去黏糊糊的。几人都忍不住捂鼻子。

高大妈受不了了，拿手在面前扇了扇，直接嫌弃地开口：“你这院子也不收拾收拾？臭成这样，是人住的地方吗？”

吴大奎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无赖劲儿：“收拾啊收拾？等着娶了媳妇来收拾呗。女人嘛，不就是干这个的？洗衣做饭带孩子，天经地义。娶个媳妇回来不干活，难道还供着她？

高大妈气得差点跳起来，手指戳着他的鼻子就骂：“你放什么狗屁呢？谁告诉你女人就该伺候你？你家这狗窝，你自己不收拾，等着媳妇来收拾？你上一个媳妇就是这么被你气跑的，还想祸害春草？做你的白日梦！”

林穗宁没跟他纠缠这些：“吴师傅，今天我们来，是和你商量春草的事。这桩婚事，春草不愿意，按婚姻法规定，这亲结不成，要退婚。”

吴大奎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目光在林穗宁和方向红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退婚？彩礼给了，事儿定了，你们说退就退？没了春草，谁赔我一个媳妇？你们俩赔啊？”

他说着，眼睛直往林穗宁和方向红身上瞟，笑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高大妈立马上前：“你放什么屁呢？谁赔你媳妇？你再胡搅蛮缠，我叫派出所的人来！”

吴大奎梗脖子：“派出所？你吓唬谁呢？我犯什么法了？我正正经经给彩礼，正正经经娶媳妇，哪条法律不让我娶了？你们妇联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娶媳妇？我跟你们说，春草这个媳妇我娶定了，彩礼给了，事儿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你们再逼我，我就去街道告你们，说你们干涉婚姻自由........”

高大妈和吴大奎吵了起来，林穗宁忽然注意到门口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屋子里吵成一团的大人。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孩子猛地缩了回去。

林穗宁心里一动，看高大妈和吴大奎吵得热闹，用不上自己，她悄悄转身，走了出去。

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后，她在厨房里看见了两个孩子。

男孩五六岁，女孩三四岁，两个人都穿着一件大人衣服改小的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脏兮兮的，眼神怯生生的。

两个孩子都十分瘦小，妹妹靠在哥哥身上，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出声。

林穗宁正是母爱泛滥的时候，看着那两个孩子缩在一起角的样子，眼都酸了。

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柔声道：“小朋友，吃糖吗？”

男孩看着糖，又看了看林穗宁的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了一颗。

妹妹见哥哥拿了，也跟着拿了一颗，两只小手捧着，攥得紧紧的。

林穗宁又往他们手里塞了几颗，顺势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跟两个搭话：“你们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男孩剥开糖纸，先给了妹妹一颗，然后才到自己，他声音小小的：“我叫吴杰，六岁了，妹妹叫小花，三岁了。”

“六岁了，该上学了吧？”

吴杰低下头，手指抠着糖纸，过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妈妈跑了以后，爸爸不让去上学了。”

“那你和妹妹怎么不出去和其他小朋友玩啊？”

“爸爸不让我们出去，也不让别人来家里。”

........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林穗宁注意到小花一直没出声，只是听到“妈妈”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愣愣看着院子。

林随时顺着孩子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除了一堆垃圾，以及一棵半死不活的枣树，什么也没有。

“你在看什么？”林穗宁问小花。

小花没有回答，还是直直地看着那棵枣树。

正当林穗宁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忽然出声了，声音细细的：“看妈妈。”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