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正是好时候。

金镶珠石翠花宝蝉簪在蓬松的堕马髻上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玉珠再见宝珠，恍惚间觉得好似在梦中。

她就站在那里，一身盛装华服做妇人装扮，立在那里挽着康王世子面色平淡地跟她说话，真真应了那句“云鬓花颜金步摇”。

这跟玉珠印象里，梳着垂挂髻，未曾说话人先娇，总是爱蹦蹦跳跳笑着挽她的手的三姐姐很不一样。

几个孩童手里拿着新摘的荷叶，追逐打闹而过，荷叶上的露水甩在玉珠的手背上，冰冰凉凉的感觉印在皮肤上，这才叫她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一瞬间，两姐妹幼时一起摘凤仙花包指甲，躲在帐子里偷看外头的鬼狐话本，在大风天里偷跑到后花园放风筝，宝珠连撒娇带命令地叫她帮着做绣活、以及那日陪着宝珠试喜服的画面，替嫁到侯府守寡后的种种苦楚，一股脑地全涌进了脑海里，最终却定格在宝珠和康王世子紧紧挽着的胳膊上。

千万语哽在咽喉，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三姐姐……”

宝珠只淡淡点了一下头，脸上端着一个客气有余的假笑。

既没有姐妹相见喜极而泣抱头痛哭，也没有玉珠为着替嫁之事，气恼上前去连打带骂地发泄。只有尴尬又古怪的平静。

不过只隔了几个月罢了，时移世易物是人非，什么就都变了。

徐和风瞧了会无地热闹，忍着笑说：“听闻前些日子圣上刚封了四妹妹为县主，你该跟她行个礼才是。”

宝珠却丝毫没有屈膝的意思，脸上的笑依旧客气。

“在此恭喜四妹妹了，既是一家子姊妹，想来妹妹也不在乎这些虚礼吧。”

她才不要跟玉珠那丫头行礼，她是姐姐，又是嫡女，从来都是玉珠在她面前伏低做小、俯首称臣、任她差遣的份儿。如今让她给她行礼，岂不是跌份儿？

那张脸上总是带着些明媚和骄傲，她这样说话，玉珠才找到一点陶宝珠该有的感觉来。

当初传来元三公子身死的音讯的时候，她这个三姐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守望门寡这桩“大好事”就这么砸在了她头上，几次险些丧命，如今再相见她竟一点愧疚都没有，只想着如何盛气凌人地压她一头。

玉珠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朗声说道：“三姐姐不是向来就是想如何，便如何的嘛。”

宝珠秀眉微蹙，这丫头这话，是故意给世子听的吗？

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长进了！

要放了从前她也只会点头称是，现在竟然学着故意拿话恶心人了！

她正要发作，叫玉珠好看，身后传来带着哭腔的呼唤声。

“闺女！闺女！爹的宝贝哦！”

陶夫人叫了陶友德过来，两口子见了宝珠，一时也顾不得体面，哭得老泪纵横。

“爹！”

宝珠快步跑过去，哭着和爹娘抱做一团。

陶友德热泪盈眶，不住地瞧着宝珠好不好，瘦没瘦。陶夫人也顾不得脸上的脂粉和体面，抱着闺女哭了又哭，帕子都哭湿了。

“我的儿，自你去后，爹我是日日提心吊胆，只怕你受委屈。你娘也是成日夜不能寐，求神拜佛盼着你好……”

陶夫人更是泣不成声，搂着宝珠哭道：“真是老天保佑，我们家宝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