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糖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松开手中保温杯，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企图遮蔽那些声音。

但那些声音依旧穿透了一切，在她脑海中疯狂回响。

“糖糖——糖糖——糖糖——”

“妈妈不要你了——奶奶也不要你了——”

“没有人要你——没有人爱你——没有人会爱你——”

“你一个人——永远都是一个人——”

“留下来——陪我们——永远留下来——陪我们——你应该和我们一样——一起——一起——”

“和我们一起——永远一起——”

“永远——永远——永远——”

“住口！！！”

木糖糖蹲下身捂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地嘶吼。

“糖糖！”

江川快速上前扶住她，急道：“你怎么了？”

林翩虽然心里对木糖糖有顾忌，但此刻看着对方缩成一团的身影，也有点担心地往前走了一步。

贺天等人更是警惕地看向周围。

“……”

木糖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所有伪装的天真。

只有无尽的、浓稠的、如同实质般的痛苦。

玻璃罩里的微缩人影们也安静了下来。

那些人影依旧紧紧地盯着她，那些空洞的眼睛里，此刻仿佛多了些什么。

不是恶意。

而是……期待。

“你们……”

木糖糖的声音因刚才的嘶吼有些哑。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

玻璃罩里，那个摩天轮顶端座舱里坐着的白裙子小人影，在木糖糖的眼神中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被长发半遮的小脸上，露出一双和木糖糖一模一样的、圆溜溜的黑色大眼睛。

她歪着头看着木糖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和木糖糖此刻脸上笑容一模一样的、甜甜地笑。

“你终于回来了。”

她开口了。

声音稚嫩，带着一丝沙哑。

“我们等你好久好久了。”

“从你被丢下那天起，我们就一直在等你。”

“等你回来找我们……”

“等你……来带我们一起走……”

木糖糖的身体僵住了。

她盯着摩天轮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女孩人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忘了吗？”

小小的白裙子女孩歪了歪头。

“那天妈妈说要带你去游乐园，你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白裙子小女孩眨了眨眼，面上露出笑眯眯的，幸福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你穿上最喜欢的白裙子，扎好头发，拉着妈妈的手出门。”

“可是走到游乐园门口的时候，妈妈说要先去买票，让你在门口等着。”

“你等啊等啊……”

“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游乐园关门，等到天黑，等到天亮……”

“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白裙子小女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狠狠钉入木糖糖的心脏。

“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又冷又饿又害怕。”

“你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要你了。”

“你一遍遍告诉自己，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她只是去买票了，只是票太难买了，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白裙子小女孩的眉眼耷拉了下来，她低声说：

“可是……可是她没有回来。”

“再也没有回来……”

“……”

木糖糖的眼角，缓缓有透明的液体滑落脸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自从进入黎明游戏，自从创造出奶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但现在，那些曾被她刻意遗忘、刻意埋葬的记忆，在摩天轮小女孩的一句句话语中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个穿着白裙子、扎着双马尾、在游乐园门口从白天等到黑夜的小女孩。

那个被路过的小丑工作人员发现时，已经蜷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那个在医院病床上醒来后跑回家，却被发现……自己已经“死了”的小女孩。

那个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笑过的小女孩。

“然后你进入了黎明游戏。”

白裙子女孩自顾自地继续说，眼角不断往下滴着泪水。

“游戏告诉你，你可以活下去，可以活下去找到可以陪伴你一辈子的人……只要你……只要你足够强。”

“于是你拼命变强，强到创造出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

“奶奶。”

“奶奶会陪你说话，陪你吃饭，陪你活着。”

“可是你心里知道，奶奶不是真的。”

“奶奶只是你因欲望分裂出来的傀儡，也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你从来没有真的拥有过任何人。”

“你也从来没有真的被任何人爱过。”

“够了……”

木糖糖喃喃着。

“你说够了没有……”

“糖糖。”

白裙子女孩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木糖糖平时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甜甜的，乖巧的，让人看就了心生怜爱的虚假笑容。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创造出奶奶吗？”

“因为你需要一个妈妈。”

“一个永远不会丢下你的妈妈。”

“一个会一直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直到老去的妈妈。”

“就像那个小小的你，一直在游乐园门口等着的妈妈一样……你需要一个可以一直陪着你的妈妈……”

木糖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裙子小人影从摩天轮顶端座舱里站起身，缓缓飘向玻璃罩的边缘。

它伸出小小的手，贴在玻璃上。

隔着透明的玻璃，和木糖糖对视。

“糖糖，你知道吗？”

“我们其实一直在等你。”

“等你终于愿意回来。”

“等你终于愿意……面对我们。”

“然后——”

“然后带我们一起走。”

“离开这个永远转不停的游乐场。”

“离开这个永远等不到人的地方。”

“离开这个……永远只有我们自己的世界……”

木糖糖盯着摩天轮里的小女孩，眼角的泪水不停地流。

“可是……可是我能带你们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