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回到江海市，大约晚上十点多。大街依旧人来人往，其余街道却大多归于平静。家明把车停在一处无人的街段，擦掉车上几处指纹，三人一同下车。

「海蒂等我背啦。」

一手拎住装着易容道具的西装，望见玛丽莲一拐一拐的模样，家明接过睡意朦胧的小女孩。不多时，小女孩安稳地伏在家明背上睡着。玛丽莲脚上只穿着丝袜，跟在旁边缓缓前行。

路灯晕黄，晚风吹过，宁静的街道上，三人的身影，远看竟俨如一户人家。

回到小区二楼的单位，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家明把熟睡的海蒂安放在侧边小卧室，接着叫玛丽莲脱掉磨损的丝袜，洗净双脚，帮她处理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

卧室之中，两人一同坐在床沿。玛丽莲双手撑在身后，银牙紧咬下唇，眼眶滚满泪水，任由家明捉住受伤的脚踝，拿药瓶下手粗鲁地揉搓。

一定是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

过了好一会，玛丽莲才开口：「你……仲想闹我吗？」

「已经闹完。」家明淡淡回应，手上仍旧用力按压肿起的位置，「心里仲挂住佢？」

玛丽莲擡头望向上方，良久才幽幽说道：「有一种叫菟丝子的花，一定要依附树木先可以生存。从前我以为自己就系咁，离开那个男人，我一定活唔落去……到今日先发觉，我想要的从来唔系个男人，只系被人爱的感觉。我唔恨佢有另一个妻子，亦唔恨佢欺骗我。我真正恨的，系我付出咁多，最后什么回报都得不到，什么都留低唔到……」

「你仲有海蒂。」家明瞥她一眼，「咁讲嘅话，你已经放低佢？」

「系啊。」玛丽莲扬起脸笑了笑，脚上的痛楚又令她表情扭曲，瞪了一眼明显在报复自己的少年，「从前以为自己爱得好深，为咗佢，睇中国小说，食中国菜，对中国一切都充满兴趣。甚至学书里写的，成日留系屋企，好少出门，做个循规蹈矩的女人。但睇清佢真面目的一刻，先发觉原来可以咁快放下。十年光阴，就咁样过去……」

讲完这番说话，她脸上已经挂满泪痕，分不清是伤心，还是家明刻意施予的痛楚。「由今日开始，我挂念的就只有海蒂。我会凑大她，睇住她出嫁，直到她再也不需要我……」

「唔系呀？揾个好男人再结婚啦。你生海蒂年几多岁？」

「生海蒂……我记得好清楚，正正系我十八岁生日第二日……」

家明翻了个白眼。难怪她父亲极力反对这段关系，十七岁怀孕，十八岁生仔。如果将来自己子女敢这样，肯定会被他狠狠教训。嘴上却说：「你先廿八岁，仲好后生，大把男人。为咗唐敬尧守一世，你呢个胸大无脑……」

「但系中国唔系好看重贞操吗？生过细路的女人，就冇人要……啊——」

家明差点想一把捏死这个拥有魔鬼身材，脑袋却满是江南少女式天真念头的女人。为唐敬尧不惜寻死，转眼又讲出这种说话。自己难得好心开解，为什么会变成这个局面！「拜托！你系美国人啊！十二岁接触毒品，十四岁同男人上床，十七岁怀孕，十八岁生仔的美国人！你哋唔系将男女之事看得好平常吗？唔好破坏我对美国嘅想像得唔得！」

「但系……我觉得中国呢种观念好浪漫……」

「面对现实啦！中国大街唔系马车乱跑，我哋而家住的亦都唔系茅屋！」家明双肩垮下，叹一口气，「你呢个胸大无脑女人。女人本来就系用来相处，相处得舒服就够，边个会执著于一层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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