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城，南疆第一大城，南疆将军府驻地。比起帝京的巍峨堂皇，此城更显粗犷、繁乱，也更具一种混杂的生命力。高耸的石砌城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城门处车马人流不息，各族裔杂处，语各异。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牲口、熟食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炎热与潮湿的复杂气息。

庞青的铁骑入城，如同烧红的烙铁投入油锅，瞬间激起了无数暗流与涟漪。街道上人群纷纷避让，敬畏地看着那杆“庞”字大旗和旗下杀气腾腾的亲兵，以及被严密护卫在队伍中间、盖得严严实实的几辆大车。各种猜测、流，如同雨季疯长的藤蔓，在城墙角落、茶馆酒肆、商铺后院里悄然蔓延。

“听说了吗？野人谷死了好多人，巡防营差点被全灭！”

“新来的那个娃娃都尉，好生猛，带着几十个人就杀进去了！”

“何止！听说搜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庞老帅亲自去押回来的！”

“这下有好戏看了，城里那些老爷们，怕是要睡不着觉喽……”

将军府（此刻应称帅府）辕门洞开，戒备比平日森严了十倍。甲士林立，目光如鹰，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野人谷的证物——箱子、尸体、残破的兵器、俘获的伤者，被直接送入府邸深处一座独立的、由庞青亲兵把守的院落。李铭、沈清随庞青入府，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便被带到了议事堂。

堂内气氛凝重。除了庞青及其从北境带来的几名心腹将领、幕僚，南疆现任的几位主要文武官员也都被“请”了来。有留守的副将，有掌管军械粮秣的参军、主事，有南宁府的地方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情各异，但眉宇间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

庞青大马金刀坐在主位，盔甲未卸，只是摘了头盔，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他没看堂下众人，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自己的佩刀，刀身雪亮，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人都齐了？”庞青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堂内空气又冷了几分。

“回大帅，相关人等，均已到齐。”一名北境来的将领沉声禀报。

“好。”庞青放下佩刀，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野人谷的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本帅新来乍到，就赶上这么一出，真是……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血迹斑斑、字迹模糊的调令，抖了抖：“这玩意儿，谁给本帅解释解释？谁的手笔？谁的印？”

堂下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掌管印信的幕府掌书记，一个五十多岁、面皮白净的文官，冷汗涔涔而下，噗通一声跪倒：“大……大帅明鉴！下官……下官绝不敢私自动用幕府印信！印信一向保管在府库重地，有专人看守，记录明晰……这、这调令，绝非出自下官之手！定是有人伪造！”

“伪造？”庞青拿起那枚从黑衣人和军械箱中找到的、样式奇特的箭镞，轻轻丢在掌书记面前的地上，发出“叮”一声脆响，“那这个呢？这箭镞的形制，与箱中私械如出一辙。据生还士卒及李都尉所，袭击者用的就是这种箭。谁能告诉本帅，这种非制式箭镞，是哪个作坊造的？又卖给了谁？流到了谁手里？”

无人应答。掌管军械库的官员腿肚子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还有这些官银。”庞青指向堂下角落那些打开的箱子，银光刺眼，“成色、规格，是朝廷去年新铸的南疆军饷批次。兵部、户部的调拨记录，与南疆的接收记录，可都对得上？中间经过几道手？经手人都是谁？现在，这些本该在库房，或者在前线将士手里的银子，为何会出现在野人谷，和一车军械埋在一起？！”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相关官员的心上。粮秣官、仓廪使、转运使……一个个面色如土。

“大帅！”一名南疆本地的副将忍不住出列，拱手道，“此事确实骇人听闻，但……但其中或许别有隐情。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抚恤阵亡将士，追查匪徒下落。至于军械银两，或许是之前战事混乱，有所遗落，被匪人所得，亦未可知。如此大张旗鼓，恐怕……恐怕有损军心士气，也易引起民间不必要的恐慌。”

这话听着像是顾全大局，实则隐含开脱与转移视线之意。

“恐慌？”庞青抬眼，看向那名副将，目光平静，却让那副将心头一寒，“张副将，你的意思是，本帅查处蛀虫，整顿军纪，反倒会引起恐慌？那依你之见，对这些私藏军械、劫杀官兵、侵吞国帑的蠹虫，该如何处置？姑息养奸，当没看见？”

“末将不敢！”张副将连忙低头，“末将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