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一天中最暧昧的时刻。白日里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都被一种柔和的光晕浸润、模糊了边界。对岸的屋舍、树木，连同更远处淡淡的青山，都像是被一位吝啬的画师，只用稀释了的藤黄与赭石，懒懒地抹了几笔。轮廓是朦胧的，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这片温吞的空气里。水是静静的，几乎看不出流动，只将天光云影谦卑地收纳着，织成一匹巨大的、失了光泽的旧锦缎。偶尔有一两只迟归的水鸟，翅尖掠过水面，便划开一道极细极长的金痕，但顷刻间，那痕迹便又愈合了，不留一丝破绽，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渡口已很有些年纪了。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南来北往的步履磨得油亮，在将暮未暮的天色里，泛着幽微的光。石缝里，几丛倔强的野草探出头来，叶尖已染上了秋霜的微黄。那艘摆渡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石阶下，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像一个打着盹儿的老人。船身黝黑，篷顶也有些破败了，它见证过多少匆忙的告别与焦灼的等待，此刻却是一派与世无争的安详。船夫坐在石阶上，衔着一杆早已熄灭的旱烟，眯着眼，望着那流不尽的江水，仿佛在看一出极长极慢的戏，而他自己，也成了戏里一个不不动的角色。

这光景，总容易叫人无端地生出些感慨来。渡口，实在是个充满意味的所在。它并非，也非终点，只是一个中间的、过渡的停顿。从这里出发，是远方的未知与可能；从这里靠岸，是此地的安稳与归宿。它承载着离愁，也迎候着欢聚。古往今来，多少人生的戏剧，曾在这小小的舞台上轮番上演。

想来，古时那些宦游的士子、经商的贾客，或许也曾在这样的黄昏，立于这般的渡口。身后是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故事；身前是烟波浩渺的旅途，等待着他们的，是功名前程的诱惑，或是江湖险恶的风波。那一声解缆的催促，该是怎样地牵动肝肠？所谓“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柳永的词句，怕不也是在这样苍茫的时分，由这样决绝的渡口生发出来的么？舟行水中，人立船上，回望故土，唯见岸芷汀兰，郁郁青青，都化作一片渐渐模糊的黛色。而前程，却混混沌沌，如同这愈发深沉的暮色，看不真切。

自然，也有归来的喜悦。当一叶扁舟从天水相接处悠悠而来，岸上翘首的人，该是怎样的一阵心跳！那由远及近的身影，是否清减了？容颜，可还如旧？待到船儿靠岸，跳板放下，那一刻的执手相看，或是无的哽咽，或是放声的痛哭，都将这渡口的离情，推向了高潮。这小小的方寸之地，竟积攒了、释放了人间如许浓烈的情感。

然而我眼前的这个渡口，此刻却是异样的静。没有催人的锣声，没有哽咽的告别，甚至连那唯一的船夫，也像是入了定。现代的桥梁与公路，早已夺去了它往日的繁忙，它像一件被时代遗忘的古董，搁浅在时光的岸边。这份静，反倒让它有了一种哲人般的沉思气质。它静默地告诉我，一切的喧嚣与流动，终将归于沉寂；再波澜壮阔的人生，其与转折，或许也只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安静的黄昏。

天色，终于彻底地暗下来了。对岸的灯火，一颗一颗，清晰地亮了起来，倒映在水中，被柔波揉碎，成了满江流动的金星。风里带来了夜的气息，凉凉的，带着水草的清腥。我该走了。转身离开时，我仿佛觉得，自己也将一小片黄昏的静谧，与那江上淡淡的烟波，一同收拾进了行囊。这无人打扰的渡口，以及它赠与我的这一片刻出神的时光，恐怕要比任何明确的抵达或出发，都更值得怀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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